陳浩基《網內人》中的香港「擠」

陳浩基將豐富的社會議題作為已知事實,近一步創作出了推理小說作品《網內人》,並於其中引導出了針對社會不同面向的討論,例如透過網路使用方式探討人性與道德。只是,網路問題並非區域性的,不只在香港有,隨著當代網路科技的普及,這個問題是全球性的、時代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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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趙崇任

 

由虛到社會議題的地域性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曾針對歷史與文學的書寫差異說過,歷史所呈現的事件是真實的,而文學所呈現的事件是虛構的,兩者的差異就在於這虛與實。然而,文學創作的「虛」多半不是全然的無中生有,而是作家在某種程度上以已知事實作為根據,近一步進行虛擬的建構。

作家陳浩基將豐富的社會議題作為已知事實,近一步創作出了推理小說作品《網內人》,並於其中引導出了針對社會不同面向的討論,例如透過網路使用方式探討人性與道德。只是,網路問題並非區域性的,不只在香港有,隨著當代網路科技的普及,這個問題是全球性的、時代性的。相較於針對全球現象的討論,《網內人》所呈現出更有價值的「真實」,便是富有「地域性」、其他作品難以取代的香港樣貌。

一如陳浩基在「好好品」訪談[1]中所說的,作家不必刻意在作品中形塑個人哲學,自己的價值觀與思想會自然而然地在創作中流露出來,他先前在《13.67》中描述了香港的過去,接著在《網內人》中描述了香港的現代,其中的現象之所以真實,便是因為自然,因為那就是包括他在內一般香港民眾的生活日常,一如他在書中後記所說的:「希望讀者能感覺自己生活在二〇一五年香港這城市裡。」因此,本文將把陳浩基在書中針對社會議題的大篇幅思辨暫置一旁,透過他筆下的虛構世界一窺香港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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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導致自殺的悲劇。

《網內人》中的主角主要有四:阿怡、阿涅、阿南、杜紫渝。阿怡因上中學的妹妹遭受校園與網路霸凌而自殺,而找上了無牌偵探阿涅調查始末。調查後發現,幕後策劃者是妹妹的同班同學杜紫渝,及其任職於網路公司,同時協助進行網路霸凌的哥哥阿南。故事主軸以雙線進行,其一為阿涅與阿怡針對其妹妹自殺的調查,其二為阿南任職的網路公司與美國科技公司的合作案,兩條故事線之後因阿怡妹妹的自殺產生了交集。

外界對於香港的印象不外乎其金融業所帶來的繁榮,以及地狹人稠所帶來的擁擠,此兩者間不僅有緊密的關聯,也是陳浩基在書中對於香港的重點描述。對於香港而言,「擠」是一個相當有代表性的字,向旁擠、向前擠,而建築物往兩旁擠不了,便向上擠。然而,也因如此,使香港成為了全球摩天大廈數量最多的城市[2]。書中劇情主軸的開端,亦即阿怡的妹妹在地鐵上遭人侵犯,便是在如此「擠」的場景中所發生的:在上下班的繁忙時間,月台上塞滿了等了兩、三班車仍未能擠入車廂的市民,車廂裏更擠得令人透不過氣,別說好好抓住扶手吊環,大部份人連轉身也做不到。這樣一個連轉身都很難做到的空間使罪犯有機可乘,即使從監視器熒幕,可能也只能看見塞滿畫面的人頭。可以說「擠」間接導致了往後阿怡妹妹的自殺悲劇。

香港地鐵之所以擁擠,除了因為地狹人稠外,也因為民眾對於地鐵的依賴。香港地鐵四通八達、班次頻繁,加上廁所與無障礙設施在內的硬體規劃完善,使其被譽為全球最完善的地鐵系統[3]。此外,香港為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之一[4],由於人民生活開銷大,通勤(往返工作地點的過程)所仰賴的主要大眾運輸系統是長期擁擠的地鐵。一如書中對阿南的描述:他光是房租已耗上六成薪金,買車的話,停車場的租金恐怕要花掉那餘下的四成。然而,擁擠的都市代表了無可避免地居住空間短缺,住屋數量供不應求,房價飆升,使香港人民除了高生活成本外,還需面臨居住問題。

 

住屋永遠是港人至命傷?

隨著高房價所伴隨而來的「富人住億萬豪宅,窮人住籠屋劏房」極端現象,忠實地呈現在書中阿南與其公司的投資方,亦即美國科技公司的高階主管司徒瑋的互動上。兩人於公司外碰面了兩次,司徒瑋第一次開了上看百萬港幣的特斯拉電動轎車赴約,讓阿南忍不住感嘆:「香港人只能夠通過手機顯示個性,買不了車,便瘋狂換手機,就像衣服換季似的。」兩人接著前往一棟複合式商場吃晚餐,而司徒瑋主動表示願意作東。商場頂樓都是高級餐廳,越高樓層的餐廳越貴,而司徒瑋毫不猶豫地按了頂樓,兩人吃了一客一、兩千塊港幣的晚餐,讓阿南想展現大方都沒有能力;第二次碰面時,司徒瑋開了一台要阿南四年薪水的限量雪佛蘭C7跑車赴約,使他再度大吃一驚,並接著問道:「我記得雪佛蘭沒有生產右駕的C7?」但獲得了對方一句:「有錢就行。」這讓從車中望向窗外上班族的阿南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富人的世界,卻也知道自己將在跨出車門的那一剎那回到現實。

相較之下,書中當阿怡第一次見到阿涅所居住的房屋時,她心想:「這棟唐樓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這棟建築物散發出一股廢屋的氣息……就像被閒置多年,會被遊民、不良少年、吸毒者或幽靈據為己用的房子。」然而,阿涅所居住的房屋雖然讓阿怡大感驚訝,但對比社會中低收入民眾的居住「單位」,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那畢竟還是一間房屋。

買不起市區房屋的民眾只能住往較偏遠的地區,例如書中的阿南就住在鑽石山,而阿怡原先與家人同住的公屋位於觀塘,之後再被分配到元朗,至於屬於富人的司徒瑋則住在灣仔,而家境富裕的杜紫渝與父親不但同住在位於九龍廣播道的高級住宅區,還請了鐘點女傭料理家務,甚至十三、四歲的年紀就帶iPhone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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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等上樓的家庭各有不幸

有鑒於高不可攀的房價,許多人與阿怡相同,會向房屋署提出公屋申請,卻如書中所述:政府雖有提供公共房屋,讓低收入家庭以低廉的租金租住,但因為供不應求,申請者可能要等上好幾年才獲得接納。這也成為了阿怡在妹妹自殺後,被房屋署要求盡快搬遷的原因,因為她眼下住的房子是提供給二至三人的,如今卻只剩她一人,並不符合資格。阿怡還未從悲痛中平伏,房屋署就來落井下石,令她忍不住抱怨房屋署主任不近人情,卻得到對方這樣的回覆:「我很同情您的處境,不過您知道目前有多少家庭在輪候公屋嗎?我們不盡快處理每一個個案,那些家庭就只能住在更狹小、更不堪的房子裡。您說我們『不近人情』,那您無視那些苦等多年還未『上樓』的大眾,不就是『自私自利』嗎?」即使阿怡還未從失去家人的痛苦中平伏,但面對其他眾多家庭的居住問題,令她感到殘酷的現實使人連感傷的權利都沒有。

《網內人》就像是小人物的悲歌,例如在地鐵上被誤認為侵犯阿怡妹妹的中年男子是黃大仙一間文具店的老闆,他為人老實,因妻子身體不好而獨立經營這間文具店,卻無故被捲進了這場糾紛,最後還因法律與客觀事證對自己不利,考量到太太的健康狀況,只能主動認罪求減刑。對此,透過陳浩基在書中自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引言再度獲得了證實:「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小說的自殺案縱使是虛構的,但畢竟與香港人與社會有關,能反映現實,描繪了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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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德國特里爾大學德語文學博士生、台灣輔仁大學德語文學碩士,學術研究之餘從事翻譯與寫作。個人網站:andrechao.wordpress.com。


[1] 〈誰是陳浩基〉,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qx2O-qFSG8。

[2] Zoe Li, “Hong Kong owns the world's largest collection of skyscrapers.” “40 reasons Hong Kong is the world's greatest city”, CNN Travel, https://edition.cnn.com/travel/article/hong-kong-worlds-greatest-city/index.html

[3] 同上。

[4] Harminder Singh, “Singapore, Hong Kong ranked world’s most expensive cities in cost of living survey”, SCMP Hong Kong Economy, 20th , March, 2017.  See http://www.scmp.com/news/hong-kong/economy/article/2080474/hong-kong-motorists-driven-despair-most-expensive-petr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