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社交媒體特質的角度談談薯伯伯的《北韓迷宮》   

這種互動性強的文字風格,明顯帶有後設敘事(metanarrative)的色彩。薯伯伯不斷用在書中提醒讀者,他現在正在敘述一個香港人在北韓的故事,並時刻在敘述的過程中,離開敘述的事情,對該事加以評述,再重新回到本來的敘述中

《北韓迷宮》書影

《北韓迷宮》書影

文/馬世豪


近年香港的社交媒體,出現不少以旅遊為主題的專頁,這些專頁由旅遊界的KOL(中譯為「關鍵輿論領袖」,可引申解作「網絡紅人」)建立,而在眾多的旅遊專頁中,又以旅居西藏的旅遊寫作人薯伯伯(Pazu)的專頁為代表。其實早在社交媒體盛行前,薯伯伯已經是旅遊界的KOL,他在2000年已經周遊列國,其後更開設網誌,紀錄旅行的見聞,儲下大批「粉絲」,後來他在泰國和朋友一起踏單車到西藏,更在當地開咖啡店,寫了《風轉西藏--我在拉薩賣咖啡》,自此成為廣為人知的「旅遊達人」。

 

不過,套用薯伯伯的看法,他只是在不同地方生活,再將生活的趣事紀錄。觀乎他寫下的旅遊文字,直接敘述地方名勝的內容不多,反而充滿日常的小事,並以妙趣橫生的寫法,讓讀者代入他的異地生活。薯伯伯寫了三本書,其中2016年出版的《北韓迷宮》,獲2017出版雙年獎。《北韓迷宮》是一本紀錄他在2010年前往北韓旅行見聞的書,成為華文世界中,少有的涉及北韓的旅行書藉。關於該書對北韓描述的分析,已有鍾樂偉的評論文章,但是《北韓迷宮》表現出來的社交媒體特質,更值得我們深入討論,因為亦有助揭示旅遊書寫的未來走向。

 

在內容取材上,《北韓迷宮》的文稿底本有三個來源,第一個是薯伯伯在北韓回港後在《新假期周刊》刊登的九萬字文章,第二個是他未發表過的三萬字日記文字,第三個是他在2015年於美國網站Quora的上載的帖文(註1)。從2010年至2016年的五年時間內,他讀了不少涉及北韓的報導和評述文字,包括人物傳記、報章雜誌、學術論文和社交媒體。他將這些不同時期對北韓的思考加以整理,再寫成書。雖然《北韓迷宮》是一本實體出版的書,但內容卻帶有社交媒體善於引述不同資料拼貼組合的特質,並以薯伯伯的反思主軸貫穿。全書的反思主軸是他在第十三章最後一節的標題「真作假時假亦真」,對於北韓的一切,無論資料來源自何方(例如北韓「神話化」的建國故事、書中引用的脫北者自述和中日韓媒體的報導等),就算是薯伯伯親身考察,亦不能完全解釋一切關於北韓的疑團。因此雖然他拼貼組合不同的資料,但目的不在完全呈現北韓真貌,反而令讀者對當地的迷團更為牢固。這種寫作方法,令讀者保存地方獨有的神秘感和魅力,引發讀者產生「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更加認同他在書的底頁所言,北韓是「一場拆不穿的魔術」,這實在是上佳的旅遊書寫方法。

 

另外,社交媒體重視互動性的特質,亦體現在《北韓迷宮》的具體寫法上,使全書的文字充滿讀者代入的空間。雖然讀者不能好像在社交媒體上立刻留言,但是薯伯伯卻計算讀者的反應,寫出帶有令人有所反應的內容。例如他在第五章最後寫2016年美國留學生被控偷取宣傳橫額而被抓,自嘲一定有人說他在北韓拍這麼多照片時,又說自己會一笑置之,「繼續寫這個故事」。而在第七章寫北韓導遊對政權過多的肉麻講解時,他指自己本想反問對方難道毫無疑,但又立刻說:「不過問來也沒有用,她可以給我甚麼答案呢?」這種互動性強的文字風格,明顯帶有後設敘事(metanarrative)的色彩。薯伯伯不斷用在書中提醒讀者,他現在正在敘述一個香港人在北韓的故事,並時刻在敘述的過程中,離開敘述的事情,對該事加以評述,再重新回到本來的敘述中,上述的例子正好把後設敘事的特色體現。

 

薯伯伯的《北韓迷宮》,不是一本單純的遊記,也不是一本研究北韓的學術論著,但他在寫作這本書的方法上,卻樹立了旅遊書寫的重要方向,重視引述不同資料拼貼組合和內容文字的互動性,這種寫作方法其實早在他在二千年代的網誌「臨時遊記」上已見端倪(註2),直至現在他仍然穿梭不同地方旅遊、生活和寫作,長期保持「生活心態」的旅遊視野,作品又以獨特的視野見稱,在中港台華文旅遊書寫的領域中,應佔一席位。

 

 

註1:帖文題目是‘ What is the craziest story about North Korea? I heard that when North Korea played in the World Cup, the citizens of North Korea were made to believe that North Korea had won the World Cup and that Kim Jong-Il was the team's coach.’, 詳情見http://pazu.com/nk/qr。

 

(註2) 薯伯伯在二千年代寫的「臨時遊記」,詳情見http://www.pazu.com/travel/asia/travelog/index.html#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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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嶺南大學中文系博士,港大保良何鴻燊社區書院講師,曾獲2016年中文文學創作獎文學評論組優異奬。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和香港文學,著作散見《文學論衡》、《文學評論》和《字花》等刊物。

「一生兩世」:《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的上海記憶、香港經驗與台灣印象

旗袍作為一種裝扮與消費,除了體現女性的日常生活、階級與身分之外,也展現了物質文化的傳播與流通。那些擺放在櫥窗內,附有阿娃嘉娜親筆簽名的旗袍照片廣告,亦連結了香港、上海與世界,並形塑著美麗的形成與流轉。

《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書影

《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書影

文/陳筱筠

 

    2011年,香港天地圖書出版了由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編選的「舊夢須記」系列,包括《犀利女筆——十三妹專欄選》、《醒世懵言——懵人日記選》、《陌生天堂——五十年代都市故事選》、《經紀眼界——經紀拉系列選》,以及《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這一系列選錄過去散佚在報刊上的作品,提供我們一個重回舊時香港的管道,並且重新反思通俗文學所折射出來的香港歷史。

 

     其中,由盧瑋鑾主編、熊志琴所編輯的《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共分五輯,分別是「上海人在香港」、「香港真是好地方」、「要鳴要放『乃可在此』」、「作家與爬格子動物」、「十年一覺赤色夢」,每一輯當中的短文皆選錄自1955年至1965年間,刊登於《新生晚報》的司明專欄。[1]這五輯內容涉及了上海人在香港、港滬之間的差異與連結、香港的日常與社會、時代與政治變遷、文人軼事,以及寫稿維生的生命歷程。此外,附錄則選取了司明自述、小說選、書寫台灣的《台島風花》選,以及《上海人在香港》選,提供讀者對司明的寫作有一個更全面的理解。其中,《台島風花》選讓我們看見,司明在香港與上海之外,另一個移動路徑與地方連結,讓讀者一窺司明在1950年代的台灣印象。

 

      飛機進入台灣上空了,漸漸下降,鳥瞰台北市區,遠不及維多利亞城的

      美麗,……飛機在灰黃的松山機場降陸,從窗口可以看到灰黃的人。[2]

 

透過移動的經驗,司明從鳥瞰台北市區的視角帶出他對於台灣的感受。除了灰黃的空間與視覺感之外,他在其他篇章也藉由殖民建築、街道命名,以及飲食所帶來的味覺想像再現台灣。

1950年代的台灣松山機場 (圖片來源:網絡)

1950年代的台灣松山機場
(圖片來源:網絡)

 

    翻看《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就像是一本1950年代的香港生活百科書,包括司明記錄下的,1957年香港尖沙咀新碼頭的啟用、街邊的燙衣檔,或是在電話尚未普及的年代,士多櫃台邊的私家營業電話收費三毫。然而,這些報紙文章除了投射出上海人如何觀看香港之外,也同時帶出司明作為一個從上海遷徙到香港的移民,他的香港經驗與上海記憶。在多數的文章中,司明雖然是在書寫他對於香港的觀察與感受,但很多時候這些事件或情感,卻往往與上海有所連結。

 

1957年中環的萬宜大廈裝設了香港第一個電動扶梯 (圖片來源:網絡)

1957年中環的萬宜大廈裝設了香港第一個電動扶梯
(圖片來源:網絡)

    1957年中環的萬宜大廈裝設了香港第一個電動扶梯,〈自動樓梯〉這篇小塊文章起首便以這個香港商場歷史新頁作為起始,爾後帶出1930年代中國唯一一個擁有自動樓梯的大新百貨。舊時上海依序出現了先施、永安和新新百貨,大新雖然是這「四大公司」當中最晚出現的,但卻因為擁有中國第一座電動扶梯,而讓這間百貨成為當時人們流連駐足的地方。司明記錄下了香港歷史新頁的同時,也不忘回顧昔日的上海風光。同樣以物質和消費為例,連結了香港與上海也出現在〈「紮台型」的事業〉這篇短文。司明觀察到香港的外國婦女或本地高等華人所穿的旗袍多半是上海成衣舖的出品,他更憶述當年國際影星阿娃嘉娜(Ava Gardner)來港時所登台與攜帶的旗袍,都是出自香港銅鑼灣伊榮街上一家上海成衣鋪所製造。旗袍作為一種裝扮與消費,除了體現女性的日常生活、階級與身分之外,也展現了物質文化的傳播與流通。那些擺放在櫥窗內,附有阿娃嘉娜親筆簽名的旗袍照片廣告,亦連結了香港、上海與世界,並形塑著美麗的形成與流轉。

 

   《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的編選除了讓我們看到,「上海人」並非一個固定不變的符碼,而是在不同脈絡中有其在地性的轉變之外,這本書也透露了香港本土所具備的混雜性與文化翻譯。正如同熊志琴在這本書的前言提及,一生兩世、活了兩輩子的司明,從他鄉異地到本土,從難民移民到市民,唯有回到歷經了十年的專欄細讀,才見身分與認同的形構過程如此不易。[3]


[1] 司明(1918-2006),原名馮元祥,上海出生,1950年移居香港。

[2] 司明,〈他們變了〉,新趣 • 台島風花《新生晚報》(1956年11月24日)。

[3] 熊志琴,〈前言〉,《異鄉猛步——司明專欄選》(香港:天地圖書,2011),頁21-30。



作者簡介:陳筱筠,台灣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香港詩賞」之衣食住行篇

如果用「常常」來安慰自己,則「有時工作使我疲倦/有時那只是情緒」,就變成工作使人疲倦、使人鬧情緒是常事,理所當然,人人都會遇上。只要你「到外面的路上走走」,看大家都在各自忙碌、默默工作,就明白生活從來就這麼過,沒甚麼大驚小怪的。明白了,人就變得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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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永康

不再是詩的年代,有誰想過,在日香港這個「文化沙漠」裏竟會長出「詩」來?且讓我們隨香港詩人的足跡,從衣食住行一窺「香港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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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英傑的〈晾衣〉花大篇幅仔細描述媽媽窗外將曬衣裳竹「穿進窗外,外牆另一頭伸出的鐵架/上面其中一個鐵圈裏」,再穿另一邊的鐵圈的舉止動作,然後「可以透一口氣了――」.將「把衣物/逐一/套入/晒衣裳竹/攤開」。晾衣工作才算圓滿。

 

居住高樓大廈,尤其在公共房屋居住的香港人,日常晾衣是一項十分吃力和危險的工作。將竹竿伸出窗外,再探身外面晾衣,稍一不慎便失去平衡,晾衣婦連人帶竹一齊墮樓的意外,在香港時有所聞。原來一個簡單的日常晾衣勞作,可以危機重重。不過,住高樓要晾衣卻是生活「必需的危險」。所以每當要搬家,「媽媽/常常惦記的是/不要忘記了那些/晒衣裳竹」。詩人細意描述媽媽晾衣的動作神態就變得別具意義。即便如此,詩人也只是平淡如水般白描媽媽晾衣的舉止動作,沒有歌頌母親的偉大詩句,葉英傑的〈晾衣〉用「平常語」訴說「平常事」,將感情收藏得不著痕跡,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而然。

 

不過,我們小心掀開此詩的白描面紗,便發現平凡詩文原來暗藏「平衡道理」。媽媽高樓晾衣、花貓高樓散步,都危機處處,關鍵在於「平衡」。所以,媽媽要「像撐竿跳運動員」;花貓要「尾巴/向上翹起,尾尖向前微彎」。在高樓成長的「我」,就有一個「像撐竿跳運動員」一樣強壯、懂得「平衡」的媽媽照顧,便可以「整個下午/我伏在窗邊的床上,看陽光」,在陽光下成長──給「一個個/扁扁的平衡四邊形」圍住。「我」就是那個「應該的正方」、那個「有一陣子,會短暫撐成/應該的正方,輕撫/會感到燙手」的「陽光中」的孩子──「我」「整個下午」都有「平衡四邊形」圍住:媽媽撐起竹竿為我晾衣,照顧我的生活;「陽光」撐起窗框照耀我成長。我們將詩人小心隱藏的比喻關係繪製成表就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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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英傑的〈晾衣〉透過寫媽媽日常晾衣的勞作,歌頌平凡而偉大的母愛。待到詩快要結束時,「衣衫一整天在外面煎熬/都散架了」衣服曬乾了,詩人寫媽媽收衣衫也語重心長、語帶雙關:「媽媽把他們撫平,再摺疊好」。「他們」既指衣衫,也指家人、兒女──媽媽為「我」、為家人撫平「一整天在外面煎熬」。生活路上再艱辛、再崎嶇不平,也有媽媽撫慰、「疊好」再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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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樹堅的〈藍地 (1989-1990)〉由三部份組成,第一部份記敘茶樓喝茶的情況;第二部份寫街市所見;第三部份寫「回家的路」。「藍地」地處香港新界屯門區鄉郊,詩題註明(1989-1990),正值詩人十周歲(詩人生於1979年)。看來詩人要領我們去參觀他兒時成長的舊香港農村風貌;尋找八、九十年代新市鎮發展變遷的軌跡。

                  

〈藍地(1989-1990)〉內容簡單易明,詩中呈現豐富的畫面讓人目不暇給。我們將「雜然前陳」的畫面稍為梳理一下,就發現詩人向我們呈現的第一幕,就是一個新舊交疊、長幼一堂的熱鬧「茶市」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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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的瓷器碰撞聲、漂白水味、過時的裝潢和老花眼鏡,與小妹眼中馬拉糕的「操行紀錄卡」、「枱布的破洞」和高處的貨車聲新舊交疊,正是八、九十年代香港發展的縮影。

 

第二幕詩人帶我們走「藍地」「街市的泥路」,看「帳篷下的攤檔」、看「一塊濕的木板擺著鮮艷的蕃茄和茄子/葱,白菜,芫荽,蘿蔔」、看「農家純熟的蹲姿」;聽「不純正的廣東話叫賣」、聽佛寺鐘聲。還有讓人發笑的「賣瓷器的男人」,守著自己的「碗碟盤罉,又面對滿街的菜蔬鮮果/報紙的油墨香怎可解饞」。「黑加侖子味冰棒,滴濕了街市的泥路」,「我」和「小妹」青澀的童年恰似街市的顏色,「我們伸出舌頭,她的青綠色/我的紫紅色,都很鮮艷」。

 

第三幕寫「回家路上」,詩人帶我們「繞過」誠實、悅目的蕉林、狗尾草、蟬鳴和鐵皮屋,走一段「好直好長」,「軟化的柏油路」,再「爬上天橋」,「家」就在「公路對面的大廈」。在「回家路上」,詩人安排了一個十分滑稽、耐人尋味的畫面:

 

汽車在我們右邊飛馳,外公挽著的膠袋

在風中霎霎作響。他敝開的短袖襯衫

飛起如一件海軍斗篷

 

如果「汽車」和「膠袋」象徵現代化;「外公」和他的「短袖襯衫」象徵傳統,那麼,「飛起如一件海軍斗篷」的「將軍形象」將是藍地街市留給詩人和讀者的最後印象?離開了海洋的「海軍斗篷」還有用武之地?「白布鞋」只能將碎石「踢得滾前幾呎」,無法踢走一條「軟化的柏油路」,恰似「狗尾草的莖很嫩」。而此時,在「家」的反方向「不時有人騎著單車/運送新鮮的蔬果,鈴鈴鈴鈴」。哪裏才是我們的「家」?麥樹堅的〈藍地〉呈現一個舊香港──我們的「家」,正漸漸的遠離我們……

 

 

鍾國強的〈房子〉由九節組成,此詩道盡香港人畢生為居住的房子而苦惱的悲哀。詩人首先憶述兒時與父親一起製造磚塊蓋房子的情境:「將水注入水泥混和沙和碎石/再倒進長一呎寬六吋的矩形木框裏/舂實,壓平,慢慢移去木框/便是一個堅實的存在」。在父親親手造的房子裏成長的童年,「可以望遠/可以栽種玫瑰,延續新年過後的橘子/可以開四方的口,將風景納入牆壁」,此節末句憶述「我」在父親的房子裏玩耍,「沿樓梯一直滑下,停在地下一角的影子裏」──那是活在「父蔭」,不必為房子煩惱的快樂童年。 

 

詩的第二節寫「我」搬離父親的房子,投身社會生活,租住「顧生顧太」的房子的情況。因為「房子不是我的」,便要遵守「包租公」和「包租婆」顧生顧太許多「不可以」的嚴格租住規條:「不可以喧鬧,不可以有子女/不可以舉炊,不可以在燒水之外/燒其他甚麼」、「不可以夜歸」、「不可以把窗擴闊」……「房子」變成了一頭巨獸,吃掉「我」許多生活所需。此節末句「一幢彪形大廈,把影子蓋滿我全身」,十分形象化地呈現「房子」的可怕。

 

到了第三節,我們終於讀到「房子是我的」的豪言壯語。但「我」的房子面積小得可憐:「我把左手伸向一面牆/伸盡的右手中指便得暫時離開/另一面牆,約莫三吋光景」、「我一腳踏在客廳也是飯廳的柚木地板上一腳/踏在廚房暗紅色的方塊瓷磚上」。縱使如此,「我」卻「感到踏實」,可以「放下百葉簾/把平日可以握手的鄰居排在外面」,將多年積存的「廢氣盡情釋放」,並且「漸漸膨脹」……

           

第四節進一步寫「房子是我的」,且在「在銀行誇飾的信箋/和地產代理頻繁更換的廣告之間/我感到房子的實在」──那是無殼蝸牛終於擁有自己的殼的「實在」;那是「殼價」在廣告不斷催谷上升的「實在」。並且讓人「越來越輕」,彷彿坐上夢想氫氣球,「慢慢,向著膨脹的天空飄升」……

 

詩的第五節急轉直下,原來「房子不是我的,是銀行的」。跟大部份的香港人一樣,「我」將剛買下的房子抵押給銀行,然後分期「供樓」還款給銀行。因此,只要每月有錢給銀行,便可以「暫時」說「房子是我的」;便「可以」實實在在的生活;便「可以」在房子裏做許多「無關痛癢」的事情。銀行要的是錢,其他事情一概不管,此節諸多的「可以」與租住「顧生顧太」房子的諸多「不可以」形成強烈對比。

 

詩的第六節記敘「父親一次意外,從樓梯高處跌下來」,便著手「分房子」予三個兒子。由「分房子」想到「成長」、想到「家」。「我的房間從那裏分出來,穿過籬笆/水井,爆竹碎屑和人煙,然後停在/不得不停的地方,那是甚麼地方呢?」,一生追逐安身的「房子」,甚麼時候才能在自己的房子「停下來」?父親「分了的房子其實是一個房子」,「房子不是我的,是父親的」。

                                                                                 

詩的第七節只有一句「房子不是我的,父親和我都知道」。此節承上啟下,展開詩人對一生追求「房子」的思考和感慨……

 

的確,「房子不是我的,父親和我都知道」,三兄弟瓜分父親的房子,「我分了/二樓另一半」。「我」只佔房子的「一部份」,所以「房子不是我的」。此外,兄弟三人成長後都遷出了「父親的房子」;都要成家立室,追逐自己的房子。那「瓜分的房子」,始終「不是我的,父親和我都知道」。由父親想到自己、想到兒女、想到自己將來分期「供完」的房子:「我想房子將來,房子將來/是不是他們的呢?還是我和妻/出付所有後守著空闊的四壁」。一生追求的房子,最終要重蹈父親的覆轍?

                        

鍾國強的〈房子〉對港人追求「房子」的思考是沉重的,此詩抒發了香港人為了房子世代「付出所有」的悲哀。詩末詩人將我們一生追求的房子等同「兒戲」,讓人讀來心痛:「房子不是我的,我看著對面的島/遭一把刀子切成八塊」。到頭來我們一無所有!

 

追求「房子」成為香港人的生活陰影。我們讀鍾國強的〈房子〉就一直停在這個陰影裏。詩的第一節寫「我」兒時在父親的房子裏遊戲,「將風景納入牆壁/並沿樓梯一直滑下,停在地下一角的影子裏」。「父親的房子」給「我」庇蔭,那是快樂的童年。詩的第二節寫「我」租住顧生顧太的房子,租住條件諸多的「不可以」,把「我」壓得透不過氣來,「對面/重建成一幢彪形大廈,把影子蓋滿我全身」。「房子」的生活陰影形象、生動。詩的第三節寫「房子是我的」,「我」在細小的房子裏感受家具、「在它投在地上漸漸膨脹的影子裏」。由渴望擁有房子,到真正擁有房子;由空虛到實在,過度壓迫後的膨脹、虛榮心理,由一個「漸漸膨脹的影子」交代。詩的第六節,寫「(父親)跌在自己一手建造的陰影裏」。我們為房子而活,為房子而站起來,繼而「膨脹」,最終也倒在房子的陰影裏。

 

我們確為「房子」而「膨脹」。香港寸金尺土,我們的房子雖小,卻有「膨脹」的理由。因為「房子是我的」,「我放下百葉簾/把平日可以握手的鄰居排在外面。燃起煤氣/把魚腥肉臊連同廢氣盡情釋放」,「我一腳踏在客廳也是飯廳的柚木地板上一腳/踏在廚房暗紅色的方塊瓷磚上,感到踏實/感到電冰箱源源滲出的冷藏味道/在它投在地上漸漸膨脹的影子裏」。在自己的房子裏將「廢氣盡情釋放」,感受「冷藏味道」在「膨脹」,與其說是「膨漲」,毋寧說是「發洩」、是反語。此外,我們在不斷「膨脹」,還因為房價的不斷上漲。「在銀行誇飾的信箋/和地產代理頻繁更換的廣告之間/我感到房子的實在,就像蝸牛感到殼/敲下去有金屬的聲音」。有金屬聲音的房子(殼),且超現實地「越來越輕,慢慢,向著膨脹的天空飄升」。這場景讓人想起美國卡通電影〈UP〉(沖天奇兵):「膨脹」的氣球、「膨脹」的房子;「膨脹」的房價、「膨脹」的夢,「向著膨脹的天空飄升」……誇張變形超現實的場景,將一生追求「房子夢」,過度壓迫的心理膨脹的諷刺效果推向極點。

 

鍾國強的〈房子〉帶我們遊走於「房子不是我的」與「房子是我的」之間,感受「房子迫人」的生活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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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秉鈞的〈中午在鰂魚涌〉主要記敘作者因為工作疲倦而「到外面路上走走」,排解鬱結情緒的情況。全詩內容盡是詩人散步沿途所見的人和事,「雜然前陳」在我們面前。值得我們留意的是詩中眾多「有時」句子構成的獨特語調和內涵。由「有時」句子構成含糊、不肯定的語氣,衍生出生活既可以「有時」這樣,也可以「有時」那樣的內涵。於是,「有時工作使我疲倦」、「有時那只是情緒」就變成一句無關痛癢的陳述。這種讀起來平淡、平易,親切如閒話家常的「有時」句子貫穿全詩,最好紓緩緊張不安的情緒。

 

「有時」可以作「往往」、「常常」、「時常」解。例如我們說:「生命有時很脆弱」,就等於說:「生命往往很脆弱」、「生命常常很脆弱」、「生命時常很脆弱」。我們隨詩人「到外面的路上走走」,「雜然前陳」盡是大家司空見慣的生活日常。我們稍為整理一下詩人「中午在鰂魚涌」漫步所見的事物,不難發現當中的「必然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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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果檔有鮮紅色的櫻桃」、「煙草公司有煙草味」、「工人們穿著藍色上衣」……那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合理常態」吧?理所當然的事物變成了紓緩鬱結的良藥,生活「有時」(常常)就是這麼簡單、自然而然。

 

「有時」也可以作「偶爾」、「不經常」解。例如我們說:「生命有時很脆弱」,就等如說:「生命偶爾很脆弱」。我們偶爾工作累了鬧情緒,便「到外面的路上走走」,看櫻桃的鮮紅、嗅煙草的香味、看花看海看天空……生銹的剪刀「偶爾」要磨一磨,走(工作)累了的雙腿「偶爾」要休息一下。下雨天無懼「偶爾」「淋一段路」。「總有修了太久的路/荒置的地盤/有時生銹的鐵枝間有昆蟲爬行/有時水潭裏有雲」,絕處總有生機。生活有「一千罐不同的顏色」、有一千種生計,「密封或者等待打開」。「走過雜貨店買一支畫圖筆」,好讓我們繪畫最新最美的圖畫。

 

「有時」無論作「偶爾」解,或者作「常常」解,都有安慰、安撫的意思。用「偶爾」來安慰自己,「有時工作使我疲倦/有時那只是情緒」,就是說:偶爾工作使我疲倦,「偶爾」的疲倦好快過去,「偶爾」鬧情緒也是正常的。遇上這個情況,最好暫時離開自己的工作環境,「到外面的路上走走」就好,一切都會過去的。如果用「常常」來安慰自己,則「有時工作使我疲倦/有時那只是情緒」,就變成工作使人疲倦、使人鬧情緒是常事,理所當然,人人都會遇上。只要你「到外面的路上走走」,看大家都在各自忙碌、默默工作,就明白生活從來就這麼過,沒甚麼大驚小怪的。明白了,人就變得成熟。

 

不過,到外面走了一圈之後,詩人在結束此詩的時候卻不說「有時」,而是語氣堅定地說自己「總是」「一塊不稱職的石」,抵受不了「生活連綿的敲鑿」和「太多阻擋」、「太多粉碎」。於是,常常、「有時我走到碼頭看海/學習堅硬如一個鐵錨」,對抗生活的風雨;「細看一個磨剪刀的老人」,學習磨礪自己生銹的雙腳;「有時我走到山邊看石/學習像石一般堅硬」。然而,我們畢竟不是石頭,總有「想軟化」、「奢想飛翔」的時候。因為「有時」、因為「奢想」,生活便有了色彩、便有了這首詩。

 

1.   葉英傑〈晾衣〉黎漢傑編:《香港詩選2013》,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2015年12月。

2.   麥樹堅〈藍地(1989-1990)〉麥樹堅:《石沉舊海》,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04年6月。

3.   鍾國强〈房子〉鍾國强:《生長的房子》,青文書屋,2004年12月。

4.   梁秉鈞〈中午在鰂魚涌〉梁秉鈞:《雷聲與蟬鳴》復刻出版,文化工房,2009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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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永康,香港中文大學文學碩士,香港中文大學文學士,現職中學教師。詩、文散見於《香港文學》、《文學世紀》、《秋螢》詩刊、《詩潮》詩刊、《聲韻詩刊》、《大頭菜文藝月刊》、《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香港詩選2011》、《香港詩選2012》、《香港詩選2013》、《香港詩選2014》等。撰有《新詩讀寫基本法》、《新詩賞析基本法》、《愛情詩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