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死書的時間

讀書人總會搭上不特別迷書的伴侶,分得手還好,否則一世的投訴和呢喃陪著你;讀書人總是輕蔑他人,且只能在輕蔑裡肯定他人,除非你讀得夠多,但家裡地方夠的人也不多。讀書的人就是不斷重複著這些無聊的失敗,並且把這些失敗一直堅持下去。

 Photo by Felipe P. Lima Riz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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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錦輝

 

1.貴族式的迷戀一個亞烏托邦

讀書只是日常活動一種,卻瀰漫著烏托邦的氣息。在書房捧著書呆一天,是許多讀書人的理想生活,即使書不再如以前一樣有助求取功名,也不再為人帶來什麼經濟生活的好處。的確,仍然有人相信求學讀書可以發達,改變命運;但說到一本本重甸甸的書,特別是讀來無甚效用的藝文書籍,則越來越像負擔,經濟價值低,佔用空間多。在互聯網和電子書的世界,單純喜愛閱讀的書迷都不一定要迷上紙本書了。但正正在這個脈絡下,書並沒有如十幾年前的網絡狂者(或仇恨者)所預言般在市場消失,書仍然在我們身邊,隨手可得,甚至比以往放射著更高尚、理想甚至神聖的光暈。

網絡普及以前,藏書人比今日多,有幾個錢、讀過下書的文化精英,不少都有藏書癖;但他們大多只向朋友或識貨之人低調展示藏書,其書房面貌甚少暴露公眾眼前。藏書人在虛榮裡藏著一絲不願張揚的謹慎,甚至小器。書是藏書人私下佔有的財產、玩意、愛好品或裝飾品,體現了品味和學養,是主體性格的延伸。今日,受限於家居空間,藏書者大概少了,但我們在臉書、推特、IG和各式部落格,不只可以看到別人分享近日閱讀和新買的書,還有書房、書架、床頭書,書本及其空間不再是私人秘密,反而比以前更頻繁曝光。藏書人少了,但展示書的讀者越來越多。有趣是這些受益於網絡技術的展示者之中,不乏認為媒體技術和資本流動會帶來文化沒落的哀悼者。就像曾經在歐洲盛極一時的浪漫主義:工業技術興起,令人的生命活動和機器的規律運動結合成異化的勞動,革命理想被反動專制所取締,懷抱浪漫主義的文藝青年轉向定睛壯麗的山巒湖泊和真誠的內在情感。與兩個世紀前一樣,當諸神和至高的真理從每個人心靈中被放逐出去,書越益成為象徵式的精神填充;失去倚靠的文青彷彿能夠從書頁字裡行間一瞥某個異於現況、不可知的未來。

藏書人是世界僅餘的貴族,佔有和操控是他們與物件相處的最佳方式。藏書人總是在欲望和理性之間反覆擺盪,而一般書迷卻毫顧忌地彼此展示和分享自己對書的熱情。書迷著魅,而中了魔咒的人總是有待解救,他們無力統治書的世界。在一切書的迷戀背後,市場正在暗中操盤,讀者在大眾民主的假象下互相以書話傳言。然而,纏繞書迷的理想主義,並不一定令他們忽略書的物質性。他們也許不如藏書人一樣看穿每本書的身世和裝幀,但對書的設計紙料印刷也不至於無知,甚至頗有要求。當然,這不代表書迷在戀物以外別無心機。讀書人對書的天真和著迷,無論呈現為不能自拔的偶像崇拜、單單打打的冷言冷語,還是萬言冗長的評論,最終關注的都是其他書迷和觀眾的目光。當然,讀書人可以孤僻,但孤僻也只是姿態的一種。而他人的目光令一切關於書的展示姿態獲得存在的理由。

 Photo by Mike Wilso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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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書剝削的時空失敗

烏托邦並不存在,但不代表人不會計劃和建造它,即使所有這些計劃,要不,無法完成,;要不,以慘痛代價失敗收場。為了建造與過去斷裂的烏托邦,必須先大刀闊斧地毀滅舊有事物的秩序。因此,任何一個真誠的讀書人,都必須擺出一副見得人的履歷,證明讀書曾經如何徹底毀掉舊我,為個人精神和身體帶來近乎皈依宗教的轉折。就算帶點虛偽的讀書人,只要想加入這個讀書人的社群,也必須借助過去空洞記憶的斷片,虛構一個皈依書山的故事。

這段往事,我跟許多人說過,不妨胡說多一次。

畢業後無事可做,開始讀書。這個讀書和學院裡念書求學無關,但也不是隨便讀讀便算。真正讀書的人,不可能一年讀個十本八本就算,必然是大量閱讀,無時無刻都讀。工作睡覺約會的時候沒辦法,但等車、失眠、早餐、拉大便這些時間,就應該書不離手了。這自然跟喜歡一本書與否無關,讀書人需要的是嚴格的紀律和習慣 。關於讀書,與其說自由,不如說是自我囚禁式的育成。由於資質一般,又缺錢,離開大學後,花了差不多十年時間,才漸漸習得讀書的節奏。回看整個過程,關鍵並非主觀的意志或欲望,而是客觀的物質條件:令購買和擺放大量書籍得以成為可能的物理空間。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和父母同住,與弟屈居數十呎的房間。隨著書本漸多,我決定將弟驅逐出客廳,從日本城買來膠箱十個放書,就堆疊在碌架床的下層。不久,索性將床和小書枱都拆掉,除了放衣服的角落,可以用的三面牆全部放置宜家買來的比利書架,搞出一個壓逼的小空間。我的房間並不精緻,算不上夢幻書房,但總算是a room of one’s own;只是沒有人告訴我,朝向烏托邦的書房,也是一所不斷施行酷刑的刑房。

 Photo by Clay Bank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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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窩般舒適的睡房自此沒有了,每天困在陌生又密集的書房裡。沒有床,夜晚就睡在地上,清晨起來把床墊捲起,硬塞在房間角落兩個書架間。買了一部抽濕機,除了為書防潮,也為天天睡在地上的人去濕。每個晚上,特別是澄明的夜(下雨有時反而令人平靜一些),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凝視著那座由書疊成的高塔,言語混亂,連心臟亦焦慮地暴跳。嘗數算書架上的書,再換算出所需的閱讀時間:即使不再買新書,若要全部讀完, 也得讀到七老八十,而我不信身子孱弱的自己可以捱到那一天。又有許多個仰睡地板的晚上,呼吸著書頁的氣味,浪漫沒有,更像是恐嚇,長期精神折磨下,得了鼻敏感,令人煩惱至今。緊貼牆身、上及天花的書架,擠得滿滿的書令人透不過氣。壓彎的層板一向是比利書架的個性標誌,預言高塔塌下的一日,書磚把睡覺的人活活壓死。

面向書山不悔,就是面向寒酸的死亡而不悔。讀者必須明白,作者也許已經死了,但讀者也好不到哪裡。作者死掉,有些名字還可以不朽;讀者死的速度卻總是更快,且無人記念。只能說,讀書人的鐵律,是寧願做個死讀者,也不要做個苟且的讀者,逃避書本對自己生命的催促和詰問。 讀書人買書時總愛說,錢不是問題;這並不因為為人豪爽,一時衝動,而是因為他們明白,真正的問題在於時間。在書本面前,人的生命時間再多也不夠用。書令我們看到,時間壓逼我們,挑釁我們,我們注定失敗。

 Photo by Rey Seve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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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爛地中心為書死為書忙

讀書的確和許多失敗的經驗有關:讀不完的書,不得其門而入的書,求之不得的書; 讀書多的人比較多懷才不遇,也看得多書的賤賣和書店的倒閉;讀書的人擬定了很多完成不了的計劃,大部份未開始就泡湯;讀書人總會搭上不特別迷書的伴侶,分得手還好,否則一世的投訴和呢喃陪著你;讀書人總是輕蔑他人,且只能在輕蔑裡肯定他人,除非你讀得夠多,但家裡地方夠的人也不多。讀書的人就是不斷重複著這些無聊的失敗,並且把這些失敗一直堅持下去。

在各種讀書歷練中,浪漫主義者喜歡聚焦人內部生命的變化轉折;但從外頭遠遠看來,讀書人的生命並沒有那麼多激情和感動,更像是不斷重複的機器程序,強逼症般鑲嵌進單調的機械節奏中。誠然,讀書人甘願殁入沒有出路的迴圈;在他們身上,生命活動和機器操作的界線並不清晰 。他們是反覆演練同一組動作的演員,即使這場戲終究不會上演,他們還是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留神,一直期盼的烏托邦劇場會突然降臨。為了迎來烏托邦,讀書人須要放棄許多追求,不只錯過了大茶飯,有時還要將一直經營得好好的枱面舊物盡都清空。結果,讀書人經常把自己的人生弄成一塊爛地,或最多一塊爛了尾的建築地盤;當中稍微欠缺自知的,還要周圍向人炫耀自己不堪的命運。

長久失敗的時間,就是一事無成的垃圾時間。有如一場永劫輪迴的龜兔賽跑,讀書人永遠站在兔仔那一邊。自小我們被告知,兔仔因為輕佻和驕傲,輸了一場本來可以輕鬆贏掉的遊戲。先不論一定贏的遊戲有什麼好玩,龜兔賽跑的重點從來不是快慢或驕傲與否的問題;有時,在那些無論贏了幾多少都是輸的比賽裡,生命的關鍵就在於停下來歇息的能力。能停下來,就從賽事的時間裡分差出來,生命就有一部份變成無用。無用成餘,多一舊餘,才得以越過賽事終點的審判,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和計劃——視這個計劃的脈絡和性質而定,有時甚至看得見永恆。看不見比賽的終點,看不見輸贏,甚至看不見比賽本身,一切失敗和重複的時間就立時轉化成取之不盡的閒餘。

真實畢竟比寓言苛刻一些。要踏入這片閒餘的空域,並不是睡個午覺歇歇就行。像卡夫卡筆下神情怪異的書生,要嗎不讀,一讀就要死讀:讀死書,讀書死,學習重複無果效的閱讀作業。書包是拋不成了;讀書人要誇就只能誇口自己的失敗,把腳下爛地誇成世界的中心,且一副不在乎的姿態。

 Photo by Paul Hanaok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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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書展在七月忽然閱讀的熱忱旋即戞然中止,誰想認真思考書展與閱讀風氣也欠接續的能耐,因為閱讀話題馬上被扔灶底,待等明暑跑出來吶喊一聲。陳錦輝研究社會及文化,談閱讀,把問題說開,便更了然。文章表面上灑脫不覊,實則舉重若輕──閱讀,尤其是文藝閱讀,居住空間,過份崇尚經濟價值,缺乏讀伴,文青風潮單薄等問題,作者明抑暗揚,提供了另類「療法」,好作沉思細想。本文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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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錦輝,於理工大學任教藝術及設計教育。

書展不應只是特賣場,閱讀不單單為了呈分報告

當代文化最為人詬病的是速食文化,將閱讀理解成獲取資訊的功利手段,並非將閱讀變成一個有機的過程去體會。無論中學大學都在嘗試抵抗這種以學習成效、目標為本的管理思維和模式,我們必須要掙脫功利的勞役和著重提取資訊的枷鎖才能理解閱讀的真諦。

 

 誰DQ了閱讀討論現場

誰DQ了閱讀討論現場


 文/格子

今屆書展一票兩展與香港運動消閒博覽打孖舉行,自然又再突破入場人次。人所共知,多年來書展早已淪喪為特賣場,港人暑假的消閒特備節目,也是父母為子女大手購入補充練習的大好時機。由年度作家轉向年度主題「愛情文學」,亦無助推動優質閱讀風氣,只成為新舊書籍和報刊雜誌的散貨塚,還有其他無關痛癢的推銷擺賣參與其中。今年,除了見部分文學團體在在官方主場爭逐銷路擊點外,一些香港獨立出版社合辦微型書展,希望給予作者、讀者與作品一個既可溝通又舒適的藝文空間,為讀者在人多嘈雜的書展以外提供一個寧靜的選擇。同場加映,一群年輕人、傳媒人、評論人、師生們7月22日這晚在書展的外圍,聚首在社區文化書店突破書廊,齊齊審視誰DQ了閱讀,書展的成敗得失影響,交換彼此的閱讀習慣經驗,探討書評是否有助我們閱讀,緝拿扼殺閱讀這美好習慣的真兇,還學生對閱讀的熱愛。

 

 

 書展變成大賣場?

書展變成大賣場?

書展是一場佔地龐大的貿易管理?

負責主持及策劃論壇的詩人吳美筠先來拋磚引玉,書展引起的爭議和困惑不外乎是變成傾銷大賣場,上年媒體發現賣剩的書一扎扎當成廢紙回收,向來受質疑能否有效地推動閱讀和文學。書展進行期間,香港文學評論學會在網上發起一連七日推介一本「書展看不到的好書」。

另外,今年主題在「文學」前加上了愛情二字,貿發局篩選的作家及其作品又是否可公認為文學作品?在書面作了一個小小的統計,調查今屆書展主題愛情文學是否能吸引閱讀?結果有百分之八十五的人認為題目太過老土,剩下百分之十五的人則覺得這個噱頭還可以,似乎大部分人對「愛情文學」這題目也提不起勁。

作家許迪鏘在面書批評,貿發局辦書展,如同搞婚紗展、紅酒展、美食展等,同樣採用商業營銷手法,「以貿發局領銜,協辦機構有九個,展場的「硬體」安排,自是這些機構和團體的協商成果。但這些協辦者代表的是大集團利益,獨立團體小點財力就得靠邊站。」

科幻作家譚劍在臉書對書展揶揄:「香港書展和海洋公園哈囉喂其實是一樣的主題活動。書展不會提升閱讀風氣,一如哈囉喂不會令你驚鬼。攞作家簽名同俾鬼嚇都係經驗管理的一部分。點都好,今明兩日記得去俾鬼嚇!支持下妖魔鬼怪!」可見一聚香港作家對書展著實沒有太大的好感,以商業形式和內容去經營書展是是倍功半。

 

 2018書展現場

2018書展現場

書業萎才變特賣場?

香港電台節目主持人曾卓然也講述他在書展首日的所見所聞。他發現今年書展的場地佔地實際比去年為大,展銷的空間多了,理應有更多賣書的銷售點,但在邊陲位置卻增加了一列外國大使館的攤位,美其名是可以與不同國家的人分享閱讀和交流,但依他所理解,他們多是來洽談推銷本國版權的事宜。他也察覺到宗教攤位在書展所佔的面積頗大,特別是佛教,但同館的台灣和內地出版社卻明顯被收縮於一角。賣書以外還有其他無關書籍的東西在展示擺賣,例如五樓有運動、攝影、遊戲等產品,日本、動漫旅遊和香港運動消閒博覽也一併於書展期間同場舉行。林林總總的東西都充斥在書展當中,對書展能否推動閲讀風氣真的存疑。青文獎前內務副主席林穎彤歸納書展對大學生吸引力減少的三個原因:首先書展已淪為特賣場或推銷場的消費狀態。大眾因平價消費而非真心想購買自己想閱讀的書回來,針對這樣的成效,是很難借書展推廣閱讀風氣和普及香港文學。喜歡閱讀的人不一定會在書展買書,因為這些讀者平常會到二樓書店、獨立書店和二手書店尋寶,更多的是到圖書館借閱。是次書展由年度主題愛情文學較年度作家欠聚焦點,海報毫無美感,也缺乏香港特色,試問如何推廣香港文學和放眼世界。

任職出版社的張承禧表示,既然我們批評香港書展,那麼我們應該以甚麼作標準甚至模範?除了香港書展,他曾參與北京國際圖書博覽會(簡稱北京書展)和台北國際書展(簡稱台北書展),透過檢視華文世界三大書展的模式,他認為三地書展各有優劣:北京書展主要是業界人士談版權,隔絕於銷售,與大眾很有距離;香港書展勝在人流多、展場大,卻像「要錢唔要貨」的散貨特賣場,而且愈來愈多非圖書的成份,至於在讓業界與國際書商交流洽談方面十分弱;台北書展有點介乎於上述兩者之間,作為一個銷售型書展,書商主力賣新書,不像散貨場,貌似折扣不大,買新書買得多還是划算。台北書展雖設有版權區,但人煙稀少,仍遠不及北京書展理想。據說近年台北書展的參展商少了,規模亦縮小,間接反映了書業的萎縮。對此,他提到港台的出版業萎縮程度比較嚴峻,內地因人口基數大,閲讀量眾,出版業仍然蓬勃,但遇到的挑戰也不少。而一些台灣出版人與他談到,現下知識太廉價、搜索太容易,怎樣處理圖書被網絡進佔知識源頭的困境是出版人須深思的。比如內地開始流行一些與圖書結合的音頻課,內地和台灣都推出文創商品來補貼出版等等,或許亦值得香港思考。

 

 台北書展「整個島嶼都是我們的文學館」

台北書展「整個島嶼都是我們的文學館」

然而在2018年台北書展特別令人驚喜的是,展場的核心中間位置是「國立台灣文學館展區」,設有佔地偌大、純作展示用途的「整個島嶼都是我們的文學館」主題展,台灣各地文學館家族系譜的地圖模型。這是在香港書展所不能想像的。相對香港書展的中心位置是某銀行申請信用卡的展位,兩地對文學及人文精神的態度高下立見。他還注意到,只有香港書展設有年度主題,並提到對今屆主題「愛情文學」的看法,他認為主辦方提出「愛情文學」的潛台詞是「言情小說」,其實是十分狹隘、落後的觀念,他提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愛情作品,應是歌詞——粵語歌詞——不論是與中台等地比肩,還是就本地的普及程度而言,都是無懈可擊、最能代表了香港一代的愛情文學。只是主辦方又怎可能邀請到林夕、黃偉文呢?

 

 

 主持吳美筠提問網絡生態是不是令文學消失的主因?

主持吳美筠提問網絡生態是不是令文學消失的主因?

如何轉化網絡成為促生閱讀的介面?

吳美筠隨即提問網絡生態是不是令文學消失的主因,社媒即時貼文即時讚好畀LIKE,是否令慢讀風氣消失?書評又是否有助閱讀?任職「文學香港」網站編輯的張麗儀表示,香港教育制度是從小訓練學生將閱讀成為「理解」,迫使他們潛意識記住閱讀就是等於做功課和考試,學生在這樣的操練下,是不可能放空自己的腦袋去思考和喜歡閱讀的。閱讀不一定手執實體書,很多作家已把作品放到網上供人閱覽,若喜歡他們的文字大可以讚好和轉載分享,這也是閱讀經驗的部分。網上閱讀就是速食文化,瀏覽視乎手機的大小而釐定,以開首五句吸睛和二百字內為限,篇幅太長會乏人問津。「文學香港」網站現在嘗試做的,是透過網絡這容易接觸的媒介,促進學生和讀者閱讀和評論。她鼓勵同學多看,多寫和多投稿,若真的看不懂可以參考別人的書評找出作品重點,然後再翻看作品加深認識,這個方法會比較容易入手寫書評。她提醒,大家不要時時把閱讀和功課考試掛勾,因為閱讀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閱讀是個人品味的事,如果學生對老師的好書推介有不同看法,可以將雙方好壞處列舉出來比較,這是初步學寫書評或論文的入門方法。吳美筠指出,手機介面式閱讀嚴重阻礙我們深層的閱讀思考,但網站仍逆難以上,利用介面和圖片配以二百字集腋成裘,盡量調整和迎合這種閱讀節奏來吸引更多的讀者

吳美筠總結以上討論承勢連串追問:閱讀後能否產生多樣性的書評,書評是不是閱讀經驗延伸出來的思考和感想?若書評是理性分析,它究竟是要呈現分析力、思考力、批判力還是想像力?這些提問無疑值得讀者深思,畢竟評論是再創造的藝術,它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代表一個人如何去理解自己和看待世界有密切關係。

 

 

 討論會上坐無虛席

討論會上坐無虛席

為呈分為考試的閱讀報告扼殺興趣

大學生對書展失去興趣,但也不等於完全討厭閱讀。應屆青文獎主席羅浩雲回憶初中時期,閱讀報告形式比較自由,自身對閱讀頗感興趣。及後遇上校本評核的指定書單,學校要求學生透過閱讀分析和反思作品情意,當年根本看不懂余秋雨《文化苦旅》,實在無法藉此建立個人閱讀品味和提高文化水平。不過到了大學通過老師的介紹,逐步建立對某些書種的興趣,慢慢拓闊閱讀的眼界。至於青文獎幹事蔡頌然也有同感。當年中四時要看白先勇《台北人》,感到十分沉悶,要求一個高中生看畢後對家國、人生和道德有所感悟也是強人所難。他本身是很享受閱讀的,惟為考試為功課而寫閱讀報告,理性分析令人減低閱讀興趣,也令他反思閱讀的定義。

大學生可以自由選擇所讀書種和閱讀習慣,但中小學生有必須做的讀書報告和閱讀理解,為爭取高分對不喜歡或不懂的書也得硬著頭皮讀,看來學生要到了大學才被放寬,獲得自由選擇閱讀的權利。同場不少中學生表示,不覺得老師推薦的書單重要或有趣,至於選擇什麼類型的書,則視乎自己興趣和經歷。吳美筠笑說:每個年代也會有閱讀的代溝,當然有些書可以橫跨不同的年代,但也證明不同年代的社會氛圍也會影響個人閱讀品味。這是否解釋到為何學生對老師的「心水書單」往往感到納悶,完全提不起勁呢?明顯地除了口味因素,強制性讀書報告是真兇,它窒礙了學生發展個人閱讀品味。

 

 

 三位同學分享略影

三位同學分享略影

校本評核的閱讀報告是學生痛點但又不擊中痛點

在寧波公學教書的梁愛玲老師剖析她的教學經驗。每所學校所制訂的政策,反映對學生的期望不同,學生素質不同。她建議學校的閱讀政策在寬鬆與規範兩極間取得平衡,讓學生可以選擇書寫或口頭報告。她以張愛玲《傾城之戀》中「婚姻是長期的賣淫」這重口味的愛情金句切入,引發學生好奇。她又有感中學生心靈脆弱,不知人生方向,於是選擇余華《活著》來跟學生探討生命的意義。令她欣喜的是,有同學在她講解後表達對余華和張愛玲的喜惡,這證明學生真的有思考內容和咀嚼作品細節,繼而發現了自己的興趣和品味,也等於學生進入老師的閱讀世界。她建議學校應該以中學生的閱讀口味出發,最重要是擊中學生的空洞位和痛點,引發他們的好奇心。梁老師又帶同三位學生到場分享閱讀經驗,解釋她們的師徒關係如何建基於閱讀上。三位同學稱,學校和老師,以關懷學生的角度和需要出發,給學生彈性選擇書目喜好,這樣貼心的安排有助提高閲讀風氣。有同學為分不開報告、書評和讀後感而煩惱,指報告太單一,規限又多,純粹是應酬交功課,分享閱讀感受比起書寫報告來得更貼地。

同為老師和詩人的梁家恆讚揚梁老師在校內推行的閱讀計劃,從如何閱讀的方法和為學生選擇的書目,感受到老師和學校花了不少精神和時間去構思。他強調學校的閱讀風氣很重要,學校團隊如何設計閱讀計劃,校內的支援是否足夠,管理層又是否理解,整個學習氛圍會潛移默化影響學生。如令學生將閱讀理解成報告或考試,只會摧殘、消磨學生的閱讀胃口,所以塑造一個良好的閱讀文化是很重要的。當代文化最為人詬病的是速食文化,將閱讀理解成獲取資訊的功利手段,並非將閱讀變成一個有機的過程去體會。無論中學大學都在嘗試抵抗這種以學習成效、為本的管理思維和模式,我們必須要掙脫功利的勞役和著重提取資訊的枷鎖才能理解閱讀的真諦。

吳美筠坦言,身為作家或是詩人一旦投身寫作,絶不想別人只在自己的作品上提取資訊。創作人想與讀者分享感受,感染、感動他們,甚或是透過寫作去整理人生,用生命去書寫,完成自我再發現的歷程,如讀者只汲取資訊就會大大降低整個互動過程的層次。在場一位任教中學英文科的老師慨嘆,推廣英國文學比中文閱讀更為困難,報告是迎合學校的要求和政策,如何證明閱讀風氣盛行就得靠報告展示成效。他也認同閱讀是需要方法、教授和指導,如何用不同的角度切入欣賞,讓學生明白作品背後的意思,才能勾起他們對閱讀的興趣。

 

 講者合照

講者合照

從體制到個人層面,閱讀建構自我日常

閱讀本應是私人和感性的事,但遇到學校干涉卻變成是體制和理性的事,這是理想與現實的拉鋸戰。社會、學校、家長、老師和學生對閱讀的理解和期望有所不同。既是老師也是家長的曾卓然表示,當下他不欲只談論打破或者推翻這個體制,反而想以哲學的觀點和理論談「建構」。我們應把閱讀拉回到個人精神層面,將閱讀成為日常生命的體系,所有的事物都可以通過閱讀,逐步累積來建構知識和自我,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個人空間。特別在今天充滿紛擾和難題的社會,我們透過閱讀這美好的事情,令自己成為一個更好,更理想的自己。吳美筠則認為每個人閱讀的經驗與發展過程都不同,學生可能是經老師而接觸文學,更大的可能是自己去主動閱讀。我們透過閱讀他人筆下的文學世界,或是畫作、雕塑、戲劇、電影等等,不同類型的媒體去發現自己與世界的異同,甚至幫助我們去超越,去改造現實。

面對香港政治和殘酷的現實的威權專橫,你會發現,閱讀的世界倒反而更廣闊無垠。當我們閱讀別人內心的文字風景,同時亦在觀照和塑造自己的生命,將這些感受頓悟轉化成力量,來抵禦社會的荒謬無奈。撇開社會功利和體制下的逼迫不說,閱讀過程本身就是愉悅的體驗。或許我們沒有太大的能耐去推翻,但最起碼做到的是管理好自己。閱讀是修身的功課,書寫評論是思考訓練,此刻讀不懂寫不好不是問題。我們在生活歷練中建立自己的品味,當你了解自己的內心需要,它自然會引領你去尋找,好書會與我們有相聚的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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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格子,典型巨蟹女漢子,愛吃愛玩愛煮愛寫,最喜歡看科幻小說、紀錄片和聽別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