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死書的時間

讀書人總會搭上不特別迷書的伴侶,分得手還好,否則一世的投訴和呢喃陪著你;讀書人總是輕蔑他人,且只能在輕蔑裡肯定他人,除非你讀得夠多,但家裡地方夠的人也不多。讀書的人就是不斷重複著這些無聊的失敗,並且把這些失敗一直堅持下去。

 Photo by Felipe P. Lima Riz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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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錦輝

 

1.貴族式的迷戀一個亞烏托邦

讀書只是日常活動一種,卻瀰漫著烏托邦的氣息。在書房捧著書呆一天,是許多讀書人的理想生活,即使書不再如以前一樣有助求取功名,也不再為人帶來什麼經濟生活的好處。的確,仍然有人相信求學讀書可以發達,改變命運;但說到一本本重甸甸的書,特別是讀來無甚效用的藝文書籍,則越來越像負擔,經濟價值低,佔用空間多。在互聯網和電子書的世界,單純喜愛閱讀的書迷都不一定要迷上紙本書了。但正正在這個脈絡下,書並沒有如十幾年前的網絡狂者(或仇恨者)所預言般在市場消失,書仍然在我們身邊,隨手可得,甚至比以往放射著更高尚、理想甚至神聖的光暈。

網絡普及以前,藏書人比今日多,有幾個錢、讀過下書的文化精英,不少都有藏書癖;但他們大多只向朋友或識貨之人低調展示藏書,其書房面貌甚少暴露公眾眼前。藏書人在虛榮裡藏著一絲不願張揚的謹慎,甚至小器。書是藏書人私下佔有的財產、玩意、愛好品或裝飾品,體現了品味和學養,是主體性格的延伸。今日,受限於家居空間,藏書者大概少了,但我們在臉書、推特、IG和各式部落格,不只可以看到別人分享近日閱讀和新買的書,還有書房、書架、床頭書,書本及其空間不再是私人秘密,反而比以前更頻繁曝光。藏書人少了,但展示書的讀者越來越多。有趣是這些受益於網絡技術的展示者之中,不乏認為媒體技術和資本流動會帶來文化沒落的哀悼者。就像曾經在歐洲盛極一時的浪漫主義:工業技術興起,令人的生命活動和機器的規律運動結合成異化的勞動,革命理想被反動專制所取締,懷抱浪漫主義的文藝青年轉向定睛壯麗的山巒湖泊和真誠的內在情感。與兩個世紀前一樣,當諸神和至高的真理從每個人心靈中被放逐出去,書越益成為象徵式的精神填充;失去倚靠的文青彷彿能夠從書頁字裡行間一瞥某個異於現況、不可知的未來。

藏書人是世界僅餘的貴族,佔有和操控是他們與物件相處的最佳方式。藏書人總是在欲望和理性之間反覆擺盪,而一般書迷卻毫顧忌地彼此展示和分享自己對書的熱情。書迷著魅,而中了魔咒的人總是有待解救,他們無力統治書的世界。在一切書的迷戀背後,市場正在暗中操盤,讀者在大眾民主的假象下互相以書話傳言。然而,纏繞書迷的理想主義,並不一定令他們忽略書的物質性。他們也許不如藏書人一樣看穿每本書的身世和裝幀,但對書的設計紙料印刷也不至於無知,甚至頗有要求。當然,這不代表書迷在戀物以外別無心機。讀書人對書的天真和著迷,無論呈現為不能自拔的偶像崇拜、單單打打的冷言冷語,還是萬言冗長的評論,最終關注的都是其他書迷和觀眾的目光。當然,讀書人可以孤僻,但孤僻也只是姿態的一種。而他人的目光令一切關於書的展示姿態獲得存在的理由。

 Photo by Mike Wilso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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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書剝削的時空失敗

烏托邦並不存在,但不代表人不會計劃和建造它,即使所有這些計劃,要不,無法完成,;要不,以慘痛代價失敗收場。為了建造與過去斷裂的烏托邦,必須先大刀闊斧地毀滅舊有事物的秩序。因此,任何一個真誠的讀書人,都必須擺出一副見得人的履歷,證明讀書曾經如何徹底毀掉舊我,為個人精神和身體帶來近乎皈依宗教的轉折。就算帶點虛偽的讀書人,只要想加入這個讀書人的社群,也必須借助過去空洞記憶的斷片,虛構一個皈依書山的故事。

這段往事,我跟許多人說過,不妨胡說多一次。

畢業後無事可做,開始讀書。這個讀書和學院裡念書求學無關,但也不是隨便讀讀便算。真正讀書的人,不可能一年讀個十本八本就算,必然是大量閱讀,無時無刻都讀。工作睡覺約會的時候沒辦法,但等車、失眠、早餐、拉大便這些時間,就應該書不離手了。這自然跟喜歡一本書與否無關,讀書人需要的是嚴格的紀律和習慣 。關於讀書,與其說自由,不如說是自我囚禁式的育成。由於資質一般,又缺錢,離開大學後,花了差不多十年時間,才漸漸習得讀書的節奏。回看整個過程,關鍵並非主觀的意志或欲望,而是客觀的物質條件:令購買和擺放大量書籍得以成為可能的物理空間。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和父母同住,與弟屈居數十呎的房間。隨著書本漸多,我決定將弟驅逐出客廳,從日本城買來膠箱十個放書,就堆疊在碌架床的下層。不久,索性將床和小書枱都拆掉,除了放衣服的角落,可以用的三面牆全部放置宜家買來的比利書架,搞出一個壓逼的小空間。我的房間並不精緻,算不上夢幻書房,但總算是a room of one’s own;只是沒有人告訴我,朝向烏托邦的書房,也是一所不斷施行酷刑的刑房。

 Photo by Clay Bank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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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窩般舒適的睡房自此沒有了,每天困在陌生又密集的書房裡。沒有床,夜晚就睡在地上,清晨起來把床墊捲起,硬塞在房間角落兩個書架間。買了一部抽濕機,除了為書防潮,也為天天睡在地上的人去濕。每個晚上,特別是澄明的夜(下雨有時反而令人平靜一些),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凝視著那座由書疊成的高塔,言語混亂,連心臟亦焦慮地暴跳。嘗數算書架上的書,再換算出所需的閱讀時間:即使不再買新書,若要全部讀完, 也得讀到七老八十,而我不信身子孱弱的自己可以捱到那一天。又有許多個仰睡地板的晚上,呼吸著書頁的氣味,浪漫沒有,更像是恐嚇,長期精神折磨下,得了鼻敏感,令人煩惱至今。緊貼牆身、上及天花的書架,擠得滿滿的書令人透不過氣。壓彎的層板一向是比利書架的個性標誌,預言高塔塌下的一日,書磚把睡覺的人活活壓死。

面向書山不悔,就是面向寒酸的死亡而不悔。讀者必須明白,作者也許已經死了,但讀者也好不到哪裡。作者死掉,有些名字還可以不朽;讀者死的速度卻總是更快,且無人記念。只能說,讀書人的鐵律,是寧願做個死讀者,也不要做個苟且的讀者,逃避書本對自己生命的催促和詰問。 讀書人買書時總愛說,錢不是問題;這並不因為為人豪爽,一時衝動,而是因為他們明白,真正的問題在於時間。在書本面前,人的生命時間再多也不夠用。書令我們看到,時間壓逼我們,挑釁我們,我們注定失敗。

 Photo by Rey Seve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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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爛地中心為書死為書忙

讀書的確和許多失敗的經驗有關:讀不完的書,不得其門而入的書,求之不得的書; 讀書多的人比較多懷才不遇,也看得多書的賤賣和書店的倒閉;讀書的人擬定了很多完成不了的計劃,大部份未開始就泡湯;讀書人總會搭上不特別迷書的伴侶,分得手還好,否則一世的投訴和呢喃陪著你;讀書人總是輕蔑他人,且只能在輕蔑裡肯定他人,除非你讀得夠多,但家裡地方夠的人也不多。讀書的人就是不斷重複著這些無聊的失敗,並且把這些失敗一直堅持下去。

在各種讀書歷練中,浪漫主義者喜歡聚焦人內部生命的變化轉折;但從外頭遠遠看來,讀書人的生命並沒有那麼多激情和感動,更像是不斷重複的機器程序,強逼症般鑲嵌進單調的機械節奏中。誠然,讀書人甘願殁入沒有出路的迴圈;在他們身上,生命活動和機器操作的界線並不清晰 。他們是反覆演練同一組動作的演員,即使這場戲終究不會上演,他們還是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留神,一直期盼的烏托邦劇場會突然降臨。為了迎來烏托邦,讀書人須要放棄許多追求,不只錯過了大茶飯,有時還要將一直經營得好好的枱面舊物盡都清空。結果,讀書人經常把自己的人生弄成一塊爛地,或最多一塊爛了尾的建築地盤;當中稍微欠缺自知的,還要周圍向人炫耀自己不堪的命運。

長久失敗的時間,就是一事無成的垃圾時間。有如一場永劫輪迴的龜兔賽跑,讀書人永遠站在兔仔那一邊。自小我們被告知,兔仔因為輕佻和驕傲,輸了一場本來可以輕鬆贏掉的遊戲。先不論一定贏的遊戲有什麼好玩,龜兔賽跑的重點從來不是快慢或驕傲與否的問題;有時,在那些無論贏了幾多少都是輸的比賽裡,生命的關鍵就在於停下來歇息的能力。能停下來,就從賽事的時間裡分差出來,生命就有一部份變成無用。無用成餘,多一舊餘,才得以越過賽事終點的審判,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和計劃——視這個計劃的脈絡和性質而定,有時甚至看得見永恆。看不見比賽的終點,看不見輸贏,甚至看不見比賽本身,一切失敗和重複的時間就立時轉化成取之不盡的閒餘。

真實畢竟比寓言苛刻一些。要踏入這片閒餘的空域,並不是睡個午覺歇歇就行。像卡夫卡筆下神情怪異的書生,要嗎不讀,一讀就要死讀:讀死書,讀書死,學習重複無果效的閱讀作業。書包是拋不成了;讀書人要誇就只能誇口自己的失敗,把腳下爛地誇成世界的中心,且一副不在乎的姿態。

 Photo by Paul Hanaok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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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書展在七月忽然閱讀的熱忱旋即戞然中止,誰想認真思考書展與閱讀風氣也欠接續的能耐,因為閱讀話題馬上被扔灶底,待等明暑跑出來吶喊一聲。陳錦輝研究社會及文化,談閱讀,把問題說開,便更了然。文章表面上灑脫不覊,實則舉重若輕──閱讀,尤其是文藝閱讀,居住空間,過份崇尚經濟價值,缺乏讀伴,文青風潮單薄等問題,作者明抑暗揚,提供了另類「療法」,好作沉思細想。本文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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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錦輝,於理工大學任教藝術及設計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