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字講】解讀黃碧雲《盧麒之死》的多種方法

歷史與文學形成了情感結構,黃碧雲要告訴大家,盧麒以至梁天琦案件中的年青人面對社會不公義,往往存在著憤怒,《盧麒之死》所做的不是報章或檔案般紀錄香港的人和事而已,它承載了六十年代至現代香港人在情感上的繼承與變化。

黃碧雲《盧麒之死》書影

黃碧雲《盧麒之死》書影

從歷史檔案和語境解讀六十年代的暴動青年

──解讀黃碧雲《盧麒之死》的多種方法(上)

文:吳芷寧

 

  當大家拿起黃碧雲新作《盧麒之死》時,都可能有一瞬疑惑,這到底是文學抑或歷史書寫。作者以「我的非虛構小說:字義衝突,互相出賣:只能如此。」[1]形容它,暗示文學與歷史書寫兩者都以文字呈現時所存在的複雜性。然而,「盧麒之死」結合了這兩種不同的真實後,讀者又可以了解到怎樣的真相呢?於2018年5月20日(星期日),香港文學評論學會即以「讀《盧麒之死》到底有多少種方法?」為主題,在灣仔天地圖書舉行了一次「四圍讀書會」。在場的評論人有文學創作及研究者吳美筠博士、歷史節目主持兼文學人曾卓然博士、香港猶太大屠殺及寬容中心教育總監、歷史學者李家豪先生、評論人張承禧先生、評論人及大專講師馬世豪博士及一眾參加者,主持的是香港文學評論學會理事吳廣泰先生。他們所專注的學術範疇及成長世代都各有不同,集文學、歷史、社會等以至年青人的角度於一身,彼此磨合後或可為文本提供更多解讀的可能。 

從人文關懷開始的寫作

  讀書會開始時,主持吳廣泰首先提問在座讀者:「大家有沒有閱讀過《盧麒之死》呢?對於這本書或當中提及的議題有甚麼意見嗎?」馬世豪認為「閱讀過」的問題看似簡單,但這卻令他回想起黃碧雲過去只要有新書推出,不同平台都會湧現相關評論,讀者總是無可避免地接觸到這些前置閱讀。他並不希望自己因這些「有色眼鏡」限制了個人詮釋的可能。當細心觀察時,大家都會發現到《盧麒之死》最大的特色是穿插了大量的新聞報導,有別於之前閱讀香港文學時的經驗。回顧過去的香港小說,作品大多是現代主義或意識流書寫,著重探求內心世界的真實。然而,近年的作品明顯有更多對現實的討論,這種情況好像回應著社會各方面的訴求,作家們需要關懷的已經不再只有人的內心,更加需要進入現實生活。馬世豪更指出這種現實材料的加插令他閱讀該書時總會聯想到近年社會所發生的事情;然而這卻有別於前置閱讀,因為生活經驗令他在閱讀時有更多的反思,例如坊間普遍都認為盧麒及其面對的環境都是影射現今年青人,但從近日梁天琦案件判決等事件,他更覺得黃碧雲對「盧麒之死」並不是要下判斷,讀者也不宜片面地評論孰是孰非。對於近年黃碧雲的視野由內心探求轉變為現實探討的評論,馬世豪反而覺得黃碧雲的作品一直都存在著人文關懷,而今次的作品只是改用了有別於過去的包裝。例如她早在散文集中就有文章寫在巴爾幹的旅行,內容展現出她如何看待戰爭所帶來的問題,感受到其人文關懷精神。黃碧雲即使以不同的主題包裝作品,不論選取香港或外國議題,還是別的事物,其對人文的關懷都從不偏離。《盧麒之死》中有大量所謂「現實」的新聞材料,但作者之目的並不是純粹鋪陳不同的歷史片段,對盧麒作片面的評價而已,她其實是通過不同包裝(「我的非虛構小說」[2])喚起人們心靈,挑戰「現實」,反思如何理解經常接觸到的「真實」。

  對於人文關懷的觀點,吳廣泰補充近年黃碧雲作品裡所寫的都是社會上地位卑微、而形象真實的人物,例如《烈佬傳》中的古惑仔自述及那些「黑暗的孩子」的經歷,也是黃碧雲跟著有關人物的生活和行蹤時取材所得,後以小說形式呈現。記得近年黃碧雲更與《香港01》合作,製作了一個有關小數族裔的劇場《那陣塵灰揚起(你怎行到了去巴基斯坦?)》[3],她除了負責撰寫文本,更跟著那些巴勒斯坦人一同回到故鄉,體驗及記述他們由香港以至回鄉時的遭遇。可見,黃碧雲近年筆下的人物大多是那些同樣在香港裡生活,但地位低下,容易被遺忘的人,感受到她相比起過去更關心香港各種議題;更值得注意的是她把自己了解到的真實,再以小說這種文學方式,呈現出香港這個地方各種值得令人關心的片段[4]

四圍讀書會:讀《盧麒之死》到底有多少種方法?海報

四圍讀書會:讀《盧麒之死》到底有多少種方法?海報

如何讓歷史檔案說話

  李家豪說他閱讀《盧麒之死》之前,已聽聞過盧麒這個人物。他平常甚少閱讀小說,這次因為讀到不同平台的書評,因而對此書產生興趣。當中有一條評論他印象特別深刻:有論者認為黃碧雲《盧麒之死》的處理手法是「讓檔案說話;讓歷史檔案呈現」。他過去的學術訓練都是專注於歷史研究,所以他時常警惕,不論文字報告(record)或日記(diary)這類看似如實記載的文體,作者篩選要刊載甚麼材料,不刊載甚麼材料,這已經是作者的一種取態,反映作者對所謂「真實」的理解。正如記者或編輯對於新聞報導,也會有個人對事件的剪裁一樣;從這個角度看,讀者更容易體會到黃碧雲在書寫時的用心。黃碧雲在大量的新聞報導之中,添加了很多引號和括號的文字作引述或補述之用。黃碧雲明顯要借這種手法,呈現她想讀者看到的「真實」。她借這些補充遺漏的文字,影響讀者的觀感。

  除了這種對敍述手法的評論,李家豪也留意到這本書或多或少與梁天琦案件有關。他記得社會上有一些討論,認為香港對上一次出現梁天琦這種情況已是六十年代的盧麒事件。但細閱書中六十年代年青人的遭遇,卻會發現他們與現今年青人的遭際略有不同。盧景石在「九龍騷亂案件」之前早已宣判有罪。於是他開始找更多有關盧麒的紀錄了解過去。李家豪閱讀《盧麒之死》,是以一種翻查歷史檔案的方式處理。他先速讀一次內容,再進而仔細閱讀感興趣的部分。在這種讀「史書」的方法下,他覺得黃碧雲的敘事手法(narrative)相當出色,在枯燥的新聞報導和歷史資料中,作者補充了情感的表達。例如:書中提及呂鳳愛不願與盧麒的喪事扯上任何關係,這究竟是種怎樣的心態呢?答案留給讀者在書裡找。

  曾卓然抓緊李家豪提及早已聽聞過盧麒這一點,繼續從歷史的角度追問他在閱讀《盧麒之死》前如何接觸到盧麒,當中又有何感覺。李家豪回想起當初接觸到盧麒這個人物,是在翻閱五、六十年代的暴動事件時偶然發現。李家豪喜歡研究「被遺忘的人物」(forgotten men/women),希望從小人物看到大故事;香港近年也有類似的作品出現,例如有關六七暴動的《消失的檔案》紀錄片。他平常翻閱維基百科時,總會點擊相關的超連結,了解不同的小人物,而盧麒也是其中的發現。

  閱讀檔案時不免有一個目標,然後從字裡行間找出相關點。曾卓然身兼文學、歷史評論人兩種身份,他回應自己閱讀時也免不了那種讀檔案的習慣,但這種閱讀狀態總令讀者抱著一種「漁翁撒網」的心理,可能只有九分一機會找到與目標相關的條目。例如閱讀犯罪報告時,可能當中有不少與人物無關的枝節。不過,歷史檔案的角度仍然是相當寶貴,曾卓然進而指出如果無法釐清當時的歷史氛圍便難以了解《盧麒之死》中引用的報導之背後意義,因為當中涉及到主體視角的問題。

讀書會現場情況

讀書會現場情況

火紅的六十年代下之香港

  針對歷史氛圍的探討,曾卓然以六十年代全球歷史角度切入,認為1966、1967、1968這三年是全球發展的關鍵時期。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各地都有大量嬰兒出生,香港都不例外,也有戰後嬰兒潮的出現;這些嬰兒的數量並非數萬人而已,他們佔據了香港當時約六成的人口,故曾一度出現滿街都是兒童(約6以上,11歲以下)的情況。而四十年代末出生的孩子,他們在六十年代已長大成人,但他們面對的生活、教育程度等問題顯然與戰前出生的人完全不同,而且在這種氛圍成長的嬰兒至七十年代仍毫不間斷地出生。嬰兒潮的出現並非是香港、中國獨自面對的問題,更是全球共同的挑戰。同時,1966至1968年間世界各地都接連發生大規模的暴動或左傾運動,例如法國的「五月風暴」及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全球體制走向嚴重崩也衍生了兩個問題:一是對現有的不滿如英殖民地統治;二是整體性的不滿如中國內地的文化大革命。年青人到底如何抉擇自己所走的道路呢?回想文化大革命的過程,毛澤東的領導對推進事件固然起了重要作用,但不能忽略的是當時有大量中國年青人加入批鬥行列,形成了一股巨大力量,意味著一大群年青人的存在及他們的取態有機會成為社會的隱憂;然而中國內地政府最後只能以「上山下鄉」這種激烈手法收拾局面。不過,當大家參照內地的情況後再審視盧麒事件,便會發現他們這一輩年青人所經歷的是一個重要歷史轉折,他們在上述的氛圍下到底是如何渲泄對現有狀況的不滿呢?曾卓然相信這個問題是《盧麒之死》的核心課題,認為歷史經驗有一定價值,應該被思考。

  曾卓然指出盧麒事件雖然於60年代發生,但它卻影響了香港將來的局面,因為這些年青人所做之事都反映了不能避免的問題:香港人對體制的崩壞應該對抗,還是融入呢?抑或置身事外就好了?這股從60年代開始出現的躁動與近年社會面對的有相似的地方,例如對商場千篇一律的規劃的強烈不滿。年青人一直都是憤怒,不論對社會還是自己,「憤怒」作為一個人類共同的問題,不應只有指責,更重的是尋求解決的方法。而且他們那些憤怒未必與任何政治因素或殖民統治有關,可能純粹不滿六十年代政府高官貪污,市民卻兩餐不得溫飽,同時又要面對加價浪潮。由這種歷史下感受到的憤怒,曾卓然以書中一句話解釋「我們沒有從歷史明白甚麼,除了情感。」[5],並指出黃碧雲寫《盧麒之死》不是如坊間所說要超越歷史,而是希望告訴大家,人永遠不會完全明白歷史的經驗。她在書中加插大量新聞報導、檔案,又有自己的補述是一種複調的寫法。這種手法一方面指出了真相難以呈現,而且這些無法呈現的地方也是人類必須解開的結,不能往往把「憤怒」歸咎於「天生」或「人種」等的因素。

 

借盧麒和梁天琦對照影射香港人的百年孤寂

──解讀黃碧雲《盧麒之死》的多種方法(下)

 

新聞、歷史檔案的語體喪失

  回應歷史及檔案的角度,吳美筠提出如果把《盧麒之死》視為史書閱讀,以為閱畢後可以整理出歷史研究常見的因果關係,即盧麒之死的遠因及近因,甚至用偵探目光,歸納出黃碧雲眼中盧麒的死法,就像東野圭吾式的寫作套路;最終會發現這些方法都是不可行的。因為黃碧雲要證明歷史檔案不能重現真相,所以只能以文學的方式記下有關盧麒這段不能被遺忘的事實。不過當進入文學閱讀時,又會思考如果這是小說,便應該有常見的起、承、轉、合的結構和情節上的各種衝突;然而她卻發現書中所鋪排的新聞報導根本說不上是情節,而且最後一章更以距離盧麒事件接近50年、表面看似不關連的梁天琦案作結。至於從文學的閱讀經驗,大家便會轉移從報告文學的角度出發。所謂報告文學就是把真實的歷史事件以文學方式再現眼前,例如《唐山大地震》;但《盧麒之死》再現的不是完整的歷史事件,只是一些無法梳理的新聞報導及法庭檔案。不過,吳美筠認為既然以文學方式閱讀,除了文字表面上呈現的結構,何不嘗試從文學的初衷入手呢?她指出不必追問《盧麒之死》是否文學作品,更值得關心是讀者為何需要以文學的方法閱讀。文學書寫往往帶來一種震撼,有別於一般的閱讀經驗;而大家閱讀《盧麒之死》的過程中會發現黃碧雲不得不以這種方法書寫,因為大家都無法從任何文件、可見的檔案中知道盧麒事件的真相,但這「真相」又往往被歷史遺忘,所以必須以文學震撼的方法記著這事件的重要,通過情感和想像重現眼前。

讀書會現場情況

讀書會現場情況

想穿西裝的「廢青」

  吳美筠更強調,優秀的文學作品往往顛覆讀者過去的閱讀經驗。如果期望讀一篇作品時感到猶如讀自己的日記般熟識,相信該作品的文學性十分有限。大家覺得《盧麒之死》「難讀」正正與文學陌生化有關。書中所穿插的新聞報導和歷史檔案沒有逐條標明出處,令歷史檔案語體喪失。語體改變令檔案的內容出現雙關,文字產生「延異」。例如:

「鄧寧士說:『他們像話要襲擊巴士和毀壞附近建築物的窗門。』[快樂革命;他們在打麻雀和燒嘢食。]」[6]

雖然是一些檔案的紀錄,但整句書面語的句子中卻有「話要」這個粵方言,而且這個用法結合語境後比書面語「說」更為傳神。而括號一般用作補述,例如「律師問他[盧麒]」[7],但以上引文括號裡的補述卻因檔案語體喪失的關係,令解讀時可以有多重意義,發現這個補述並達成文義通順的作用。讀到此處,括號乃提醒大家留意當中的內容,「快樂革命」這個描述既指1966年的九龍騷動,但也可以指向雨傘運動,因為「燒嘢食」不約而同地與雨傘運動期間出現的畫面極為相似,所以括號既是補述,但語體變異後,它也連接了盧麒與近年香港年青人的關係。

  語體喪失令檔案中產生文學的象徵,例如衣飾描寫。書中提及盧麒想擁有一套西裝,後來他穿了西裝有細緻的描寫:

「曾向記者表示要馬上找工作,以『搵翻一筆錢做翻套西裝』。」[8]

「盧麒出席一個政治籌款記者會,穿了一套深色西裝,結斜紋領帶,戴領帶夾,黑框眼鏡。」[9]

盧麒穿西裝表面上只是檔案裡其中一條資料,但語體喪失後,「西裝」便有了深層的象徵意義。當時「西裝」是身份的象徵,也意味著一個人有正職,生活得有尊嚴。

  粵語書寫除了配合語境份外傳神外,文學閱讀語境不同也令這呈現手法出現多樣性。近日的閱讀不免從盧麒聯想到梁天琦的案件,兩人都有著互相映襯的關係。例如「[如果盧麒沒有被「線」或「跣」]」[10],一句的雙關手法足見作者用心,「線」或「跣」可以解作「線人」或「跣人」,有出賣別人之意。作者對於盧麒被出賣表示同情,結合當下可能表達對梁天琦被「跣」抱有同情。可見,盧、梁二人雖然身處於不同的時代,但他們的遭遇都引起人們相似的關懷,文學不是要呈現真實,而是呈現生活在同一空間中大家共同擁有的情感。

  吳美筠認為《盧麒之死》的寫法繼承了縣志的傳統,因為縣志都是列出沒有標明出處的資料後再標示作者的意見。值得讀者注意的不僅是縣志所保留的歷史資料,更重要的是作者為何要在眾多的史料中篩選記下的內容,因為這反映出他看待事件的態度,而且結合個人意見後更加完整地呈現出對事件的詮釋。

盧麒與港大黃宏發和梁天琦所走的路   

  吳廣泰發現書中提及當時的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黃宏發與盧麒有襯托關係,而且這種關係更提供了理解社會變化與梁天琦等青年人行為的端倪。在六十年代大學生是社會中的精英,香港大學學生黃宏發可說是天之驕子。吳廣泰認為盧麒與黃宏發都是同一年代成長的年青人,但他們代表的路向是不同:盧麒是面對現狀的不滿會選擇抗爭的人;黃宏發則是選擇融入體制的一群。當大家回想起盧麒的理想,便會發現書中第一章已經提及:「記者問及他(盧麒)將來的志願時,他強調將來要做一名政治家或企業家。」[11]而黃宏發雖然不認同參與騷亂的年青人,但他面對加價浪潮只是接受,後來更成了政治人物,完全融入體制。正如小說中曾經引述的內容:

「其實我[黃宏發]做不到想做的事情。人始終是跟著權力走,這是現實。但我不跟他們走也堅持了很久。」[12]

黃宏發在社會上的成功一方面與家庭,尤其學歷有關,當被視為社會上的天之驕子自然會有各種的機會,例如成為赴美考察的候補等。至於盧麒則是家境清貧,中四已經輟學,他選擇的出路是有限,面對現狀的不滿又不甘接受,也無法進入政府,融入體制,他只可以用抗爭渲泄憤怒。作者也曾經在描寫黃宏發一段做了很多其與盧麒的對照,其中一個補述更是「[「未來的政治家」如果沒有未來]」[13]。當對再照最後一章的所寫的梁天琦,大家也會發現作者刻意強調他香港大學學生、副修政治的身分,不禁讓人聯繫到五十年前的盧、黃二人。昔日選擇抗爭的都是盧麒這類教育程度較低的年青人,但與黃宏發同是香港大學學生的梁天琦卻參與抗爭,吳廣泰覺得這個課題值得思考,五十年來社會只有發展,究竟有沒有成長呢?還是由六十年代起社會那種憤怒從未得到正視,即使現在成長環境不同,但年青人仍然無法平息那種面對不滿時與生俱來的躁動。

年青人在香港歷史輪迴下的孤寂

  張承禧回憶起學生時期的歷史課,香港歷史總是從無名小漁村談起,到英國殖民、轉口港、工商業、國際金融中心,以至「回歸」大團圓。然而他質疑,教科書上這種線性進步史觀敘述,能否喚召我們對這個城市的記憶?進步史觀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香港的「真實」?還是只是當下大都會式的自我陶醉?這樣的直線敘述是否已道盡香港歷史的「全部」?他提到六七暴動研究者張家偉感慨,不少香港人對清朝和民國歷史耳熟能詳,但對作為香港歷史分水嶺的六七暴動卻所知甚少,相對台灣對二二八事件的高度關注,兩地可謂不可同日而語。[14] 在這樣的背景下,《盧麒之死》便嘗試透過追溯那些總被教科書輕輕帶過、年輕人不知曉、被大都會遺忘的歷史,喚召記憶、指涉當下,重塑香港抗爭的歷史碎片。

  張承禧再引張家偉的說法:「新聞是歷史的初稿,歷史往往成為現實的註腳,現實往往是歷史的折射。」[15] 並認為這是對《盧麒之死》的極佳解讀。《盧麒之死》就是將「新聞」直接放在小說內文,表面上沒有邏輯,其實經過刻意編排加工補述,這些「編輯」手段使小說成為了「現實的註腳」(如梁天琦及近年抗爭運動),而事實上,這些近年的抗爭(現實)又往往是「歷史」的折射(早已在過去發生過,當下只是折射,或曰輪迴),當中的「本質」及「真實」不曾改變,並構成社會的內在欲力,定期透過折射而震盪日常社會,有所不同的只是經折射後的表象。故此歷史遠不止於教科書說的線性進步那麼簡單,而有錯踪複雜的迴路。《盧麒之死》遊走於新聞、歷史與當下之間,穿插交錯,看似複雜混亂,在於「真實」必然是盤根錯節、難以梳理,更重要是,不像教科書和人們所期待般的有標準答案,而當下亦不必然比過去有所「進步」。

  要進入香港的內在脈絡,就如《盧麒之死》詢問:「為何此一相對微小事情,可以燃點如此嚴重及突然的烈焰。」[16] 接著小說便提到當時上一輩與青年的身份認同。「我」的年長姊姊在中國出生,「我們甚至不知道她出生的地方」[17],她只有國家,沒有地方,她出生的「那裏」是空白、失去話語權,「可以埋沒」[18]。上一輩認為地方香港「欠缺永久性和無所適從」[19];及至下一代青年認識到父母想像的「中國」已不復存在,也無法在港重建。[20] 換言之,這一代青年沒有國家包袱,展示了「香港出生」的「不一樣」[21]。段落結尾再提及「我」作為「香港出生」:「而我從來沒有。談不上失去。所以離。」[22] 張承禧認為,小說固然表達了當時青年遠離國家的包袱,卻沒有寫到他們轉而對地方香港產生認同,在於當時青年處於國家與地方共同缺席的真空期,使青年從「微小事情」引爆他們的巨大能量。就此來看,「我」的「從來沒有」也可指本土的缺席;就如「再一次」的失去「家園」,也是「失城」的命運。段落中的「我們」、「他們」等各種人稱,既指在中國出生的父母輩,也可指像盧麒般的青年、近年的抗爭青年,甚或包含廣泛的人,以至指涉華人族裔、國家、出生地認同、殖民政府等多重斷裂。相比起本土意識興起的線性論述,小說以引述新聞的方式,即是說新聞本身就呈現了含混而當時人自知或不自知,讓小說得以複雜、混合、人稱的多重指涉,呈現不論何時港人仍是無法掌控、穩定自我身份的狀態。這種狀態與「我」互為因果,提出「離」的斷裂,其實也是寫作人與國族、本土等現實進行觀照的必要之距離。

  從上一輩的國家夢碎,接著小說便提到香港出生的何允華。值得注意的是還特地寫到他父親是一名看更人,並加以解釋:「因為打更:渺遠的,咚,咚,咚,撐……如同所有消失事物。更:時間記認。」[23] 看似是多餘的敘述,張承禧卻認為這透露了小說對歷史的思考。「更」的消失在於現代精準時間的出現,小說透過擬聲打破了我們對標準秒數的日常理解,而營造了一種渺遠的魔幻感,正如打更本身除了實用意義外,還起源於巫術、驅鬼。打更聲雖然渺遠,但必定聽到,就如上一輩幽靈似的打更聲,喚醒香港出生青年的自我「狂歡」[24],也如小說執拾的歷史碎片不在他處,卻在己身。「更」指涉所有消失事物的時間記認,當盧麒甚或香港也是消失事物,小說便像時間記認之書,迂迴卻更有力道地激活我們的記憶,彌補歷史的斷裂。

  幾位講者都談到,閱讀《盧麒之死》時,會不期然想到近年的抗爭運動。張承禧則注意到書中有一句馬奎斯《百年孤寂》式的句子,[25] 作為補述:〔那一夜,人們奔跑逃命;許多年後,街上的恐懼與熱烈一樣〕[26],將盧麒的「那一夜」與「許多年後」折疊起來,構成幻象似的重影——相信也是不少讀者閱讀本書時不自覺的經驗。其他小說可能要透過故事敘述來經營幻象,但《盧麒之死》告訴我們,幻象就是檔案本身,當下只是歷史的折射。這不禁使張承禧反問,從盧麒到梁天琦五十年間,香港的物質經濟有極大發展,但香港又有多少成長?透過年輕抗爭者盧麒及梁天琦的重影,小說道出香港歷史的輪迴,以及自開埠以來主體性的百年孤寂。

馬奎斯《百年孤寂》書影

馬奎斯《百年孤寂》書影

盧麒的各種「如果」 

  讀書尾聲時討論到反天星小輪加價發起人蘇守忠在小說裡那「燒肉和尚」的形象。蘇守忠在六十年代末明明是抗爭領袖,但後來他不僅出家,更有「燒肉和尚」這種滑稽的形象,並與鄰居經常發生糾紛。把這個形象與書中引文作對照:

「至於蘇守忠之將來,蘇父表示『卻唔知點云』。」

[我們從歷史學會甚麼]

「『我的思想很單純,認為一切都沒有。』」[27]

這段話令人想到盧麒如果沒有死去,難道將來也會成為「燒肉和尚」,只求活著也不太著緊別的價值了。雖然歷史是沒有「如果」,但以文學的方式理解盧麒這個人,讀者又會如何想像盧麒的出路呢?如果他一直健在,既經歷過抗爭,又見證了香港近五十年的發展,他也會像蘇守忠一樣嗎?他會選擇繼續抗爭、融入、置身事外還是有更多出路?他又會怎樣看待梁天琦等年青人的選擇呢?

結語

  從讀書會討論的內容可見,《盧麒之死》呈現了文學、歷史語言的複雜性,「字義衝突,互相出賣」[28],以語言的張力把事件「真相」呈現。因此,最後各評論人也沒有指出一個絕對的讀法。不過,人從歷史氛圍可以掌握了解過去與現在的主體視野;人從文學陌生化知道「真相」除了是事件的真實,更可以是情感的真實。歷史與文學形成了情感結構,黃碧雲要告訴大家,盧麒以至梁天琦案件中的年青人面對社會不公義,往往存在著憤怒,《盧麒之死》所做的不是報章或檔案般紀錄香港的人和事而已,它承載了六十年代至現代香港人在情感上的繼承與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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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吳芷寧

香港教育大學中國語文教育榮譽學士學生。喜歡中國文學批評及繪畫,偶爾創作漫畫。

 

 

 

參考書目

馬奎斯:《百年孤寂》,楊耐冬譯,台北:志文出版社,2004。

張家偉:《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2。

黃碧雲:《盧麒之死》,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04年。

李銘傑:【香港01X黃碧雲】那陣塵灰揚起(你怎行到了去巴基斯坦?)劇場(2017.03.03):《香港01》,檢自https://www.hk01.com/01活動/73399/香港01x黃碧雲-那陣塵灰揚起-你怎行到了去巴基斯坦-劇場瀏覽日期:20180609


 

 

[1] 黃碧雲:《盧麒之死》(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8年),書背。

[2] 同上註。

[3] 李銘傑:【香港01X黃碧雲】那陣塵灰揚起(你怎行到了去巴基斯坦?)劇場(2017.03.03):《香港01》,檢自https://www.hk01.com/01活動/73399/香港01x黃碧雲-那陣塵灰揚起-你怎行到了去巴基斯坦-劇場瀏覽日期:20180609

[4] 黃碧雲曾說:「我們為何,如何,能否,接近我們不理解的事?理智是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嗎?」(同前註。)

[5] 黃碧雲:《盧麒之死》,書背。

[6] 同前註,頁140。

[7] 黃碧雲:《盧麒之死》,頁141。

[8] 同前註,頁34。

[9] 同前註。

[10] 同前註,頁156。

[11] 黃碧雲:《盧麒之死》,頁31。

[12] 同前註,頁131。

[13] 同前註,頁129。

[14] 張家偉:《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2),頁vii。

[15] 同前註,頁13。

[16] 黃碧雲:《盧麒之死》,頁167。

[17] 同前註。

[18] 同前註。

[19] 同前註。

[20] 同前註。

[21] 同前註。

[22] 同前註,頁168。

[23] 同前註,頁169。

[24] 同前註,頁170。

[25] 馬奎斯:「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便會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馬奎斯:《百年孤寂》(楊耐冬譯,台北:志文出版社,2004),頁27。

[26] 黃碧雲:《盧麒之死》,頁85。

[27] 同前註,頁216。(粗體與字體放大也按原文格式)

[28] 同前註,書背。

【港人字講】繾綣塵世不脫世俗——讀《微塵記》

文/吳廣泰

這種孤獨是必須的,可以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同時也可以說是作者的特色,每個角色與世界之間總帶點距離。

 

《微塵記》書影

《微塵記》書影

「本是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是佛教禪宗的一句名言,叫世人要捨棄一切,減少物欲才能感悟成佛,塵埃雖是是微小之物,卻能反映大千世界存在,張婉雯的短篇小說集《微塵記》便用香港社會上的小人物(塵)作主角,反映出小市民在社會上的日常生活及面對的問題。《微塵記》全書有十二個短篇,據書末頁的介紹,這十二篇小說可分為四個類別:以雨傘運動為題材、呈現基層的悲歡、由宗教角度探討複雜人性及重塑一代精神貴族的形象與消逝[1],雖然在主題上有所區別,但所有作品都是對香港的不同面向的刻畫。

每當有關《微塵記》的討論,大多會集中在其三篇作品:〈陌路〉、〈拘捕〉和〈周年志〉,這三篇作品都是有關於2014年發生的「雨傘運動」書寫,有論者認為這三篇作品更是張婉雯的一種「書寫抗爭」。這三篇有關於社會運動的書寫作品確有其時代性,但如果只過份集中於這三篇作品便可能失焦了,忽略了其他作品被編選的意義。除了社會運動的書寫,另一個比較特別的是有關宗教書寫的兩篇作品:〈使徒行傳〉和〈玫瑰誄〉,前者寫的是一個青年人如何在小教會受洗成為牧師後在教會內部之間的矛盾,而後者是寫一個在基督教畢業的女教師過身後,家人與朋友籌辦喪禮的故事。社會運動及宗教的書寫同時出現在一部作品中確有特別意義,在塵世中宗教是為了追求真理,屬於形而上,而社會運動同樣是追求正義和真理,屬於形而下,雖然二者的方法及過程不同,但目標是一致的,這亦是我們人生中應所追求的普世價值,作者在這幾篇的作品中同樣是探索人性及反映。

《微塵記》的十二個短篇作品中,另一個重要的特點是當中的角色皆面對着孤寂,但這又是否負面呢?在〈回家的路上〉中最後提到:「然而馮太讓我知道孤寂有時是必須的。孤寂可以自己選擇。」[2],故事中的主角仍是小孩時的「我」面對社會改變及人事變遷後的反應,這明顯地指出「我」與世界的區隔;另外〈陌路〉中因「雨傘運動」主角夫婦與朋友互不理睬、〈鳥〉中丈夫無視妻子與「鳥人」相見、〈老貓〉中作者以老貓的角度看市區的發展等,然而這種孤獨是必須的,可以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同時也可以說是作者的特色,每個角色與世界之間總帶點距離;正如許廸鏘在序中所言「《微塵記》文字幽婉,語調時近憂悒⋯⋯文學抒發性情⋯⋯微塵此記,我掩卷細味」[3],作者的文字相對上是比較「淡」,或與作者性情有關,或與故事內容有關,彷彿是故意營造出微塵之感,但某些故事的書寫卻過於平淡,文字間未有感覺到太激烈的情感,有一種與世疏離之感,「微塵」仍然會有被一掃而空的危機。

另外值得留意的,十二篇作品中很多是回憶或故事不是發生在當下,如〈回家的路上〉、〈打死一頭野豬〉、〈禮芳街的月亮〉和〈使徒行傳〉便是與回憶有關,而〈離島戀曲〉的故事明顯是發生在香港「九七回歸」之前;而當中的這些故事呈現的世界與現代的香港有明顯的不同,雖然同是香港,但卻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如在〈回家的路上〉幾十年前的大埔、〈離島戀曲〉中哪個純樸懷舊的離島、甚或〈打死一頭野豬〉中魔幻現實的城市書寫,當中所建構的是一個已經消失或被遺忘的香港及精神;而〈老貓〉及〈明叔的一天〉則用現在來訴說逐漸消忘的香港。回憶與現在同樣變成了當下的微塵,這讓人想起了本雅明的「歷史天使」:「天使想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補完整。可是從天堂吹來了一陣風暴⋯⋯這場風暴就是我們所稱的進步。」[4]當下的微塵猶如歷史碎片,為香港填補了空白,重拾了已消忘的精神;微塵折射了光線,讓人知道陽光所在,即使事物會消失,只要哪份精神長存便已足夠了。

叔本華曾說過「文學的先決條件是,先要洞悉人生和世界」[5],張婉雯的這本《微塵記》確實還原了「香港過去與當勢的交錯、平凡市民在現實與理想的衝擊」[6],同時記錄了人在「塵世」應當做之事,正如作者在自序所言:

「我能做的,不過是學習接受自己的渺小,如同塵埃,偶爾浮過窗前,讓人發現:原來這世上還有陽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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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簡介
吳廣泰,香港公開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碩士畢業生,鑪峰雅集會員、香港文學評論會會員。主要研究範疇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及香港文學,現為香港公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導師。評論文章散見於《城市文藝》、《香港文學》及《香港中國近代史學會會刊》等。

 

[1] 張婉雯著:《微塵記》,香港:匯智出版,2017,書末頁。

[2] 張婉雯著:《微塵記》,香港:匯智出版,2017,頁184。

[3] 張婉雯著:《微塵記》,香港:匯智出版,2017,頁14。

[4] 張東旭,王斑譯,(德)阿倫特編:《啟廸:本雅明文選》,北京:三聯書店,2008,頁270。

[5] 陳曉南譯,叔本華著:《叔本華論文集》,台北:志文出版,2005,頁191。

[6] 第十一屆香港書獎評語,2018。

[7] 張婉雯著:《微塵記》,香港:匯智出版,2017,頁15。

【港人字講】〈安卓珍尼〉對典型女性主義小說的反思與改造

文/孫鎰鋒

如此出自一位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女性自白,處處充滿矛盾的小說卻被認為是一篇傑出的女性主義小說,這便是張小虹所說的「將文本政治化」(politicize the text),讓我們重新審視對女性主義小說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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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卓珍尼〉於1994年奪得台灣《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首獎,當時論者與讀者一面倒以女性主義的角度去解讀,甚至當時的評審皆一致認為這是一篇十分優秀的女性主義小說,然而陳麗芬卻說:「性別只是安卓珍尼多重主題中的其中一個,而且恐怕不是最重要的。」[註1]筆者亦認為小說中不難發現情節與邏輯上的矛盾,而當中實為作者有意為之,有值得深入探討的價值。

 

首先,〈安卓珍尼〉實際上是一篇由主角自說自話的小說,東年曾提出:「女主角嫁給一個非常成功的商人……實際上他丈夫對她非常好,即使如此,她也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但是為甚麼會出現這種抑鬱症?」[註2] 小說中的丈夫並沒有實際壓迫主角的行為,還對她很好,他丈夫甚致賦予主角決定與商討的權利,主角亦自言自己「一無所缺」。另外,主角與山中男人的關係也充滿疑點。雖然主角處處防範著男人,卻同時不斷對男人作出曖昧的幻想與引誘,如她「期望男人會忽然自霧中出現」以及「冒出水面來,把頭髮撥到腦後」的行為,最後主角想用馬櫻丹毒殺男人,男人沒有喝,我喝了卻沒有死,原因是甚麼?這是因為山上發生的一切也許只是主角的幻想,主角自言:「究竟是山野的我在想像著那不曾存在的城市生活,還是城市的我在想像著那從未經歷過的山野傳奇?」而在故事的尾聲,主角更說道:「我完成了文稿的最後一句,放下筆來......文字還欠一個題目,我翻到第一頁,寫上:『安卓珍尼──一個不存在的物種進化史』。」這裡明顯有著後設意味,而主角實際上有著精神或情緒問題,其中一個描述:「我在堆滿書本、地圖和筆記本的房間內,丈夫說:當你時常覺得自己在另一個地方,這便是一種病態。」顯示山上的事情也許只是主角所虛構的情節。由此,小說中有著連貫性及前後呼應的邏輯謬誤便有著合理解釋。

 

如此出自一位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女性自白,處處充滿矛盾的小說卻被認為是一篇傑出的女性主義小說,這便是張小虹所說的「將文本政治化」(politicize the text)[註3],讓我們重新審視對女性主義小說的態度。首先在主角形象塑造上,作者下足了功夫,對女性的生心理作出大量描寫,更被楊照讚賞為優秀的女性書寫,但一篇女性書寫小說的作者身份卻是男性,這已形成一種悖論,究竟小說中所書寫的女性,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女性,還是作者刻意調用女性符號來說服讀者?如書中反覆出現的「月經」、「流產」等符號。同時,作者以典型女性主義小說的公式拼湊故事,當中文本互涉到:《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鋼琴師與她的情人》、《黃色壁紙》及《染血的房間》等。作者亦運用自白式書寫,邱貴芬說:「第一人稱的寫作形式在弱勢社群文學裡常見的寫作策略,暗示弱勢、被消音的主體奪回主體位置與『自我再現』權利。」[註4]可見董啓章於這篇小說中模擬了女性主義小說應有的元素,作者也自言:「與其說我在寫小說,或者創作小說,不如說我是在模擬小說」[註5]因此上小說也許是作者對理論解構後的實驗小說,以探索女性主義小說的可能性,同時引導讀者反思以往女性主義小說中,觀點的局限性對了解小說真實面貌所造成的阻礙,以反思人們對女性書寫小說的解讀傾向,如邱貴芬所說:「『自白』是否透過話語表演,狡猾地翻轉自白者看似弱勢的地位,是解讀此類型敍述的一大重點。」[註6]

 

所謂詩無達詁,借用譚志明的說話:「一個精巧、豐富而複雜的文本,必能作多層次、多角度解讀。」[註7]因此讀者在閱讀文本時,應摒除偏見,不以先入為主的角度接收訊息,而應以寬容的態度面對各類文學作品。

 

[註1] 陳麗芬,〈互文與香港──互文閱讀吳煦斌與董啟章〉

[註2] 東年,〈新造陸運動─第八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決選實錄〉

[註3] 張小虹,〈文本裡有女人嗎人?〉

[註4]邱貴芬,《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頁68

[註5] 董啟章,《安卓珍尼》序

[註6] 同註4,頁67

[註7] 譚志明,〈自我愛慾與樂園回歸——論董啟章《安卓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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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孫鎰鋒,中文教育學生,九零後,文學上暫時一事無成,但相信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港人字講】在一個世紀裏與別不同── 悼念劉以鬯先生

文/吳美筠

如今劉以鬯先生的身影成為香港很多文人的記憶。而值得所有香港人驕傲的,是他堅持香港有文學,堅持創新和藝術性,不屈從時代,並相信香港可以書寫與眾不同、不隨波逐流、站在時代和世界的尖端的文學。

 

6月8日黃淑嫻博士低沉的、安靜地在臉書發放劉以鬯先生在東區醫院逝世的消息後,馬上在臉書和媒體展開了洗版悼念,人人懷想。劉以鬯先生享壽九十有九,在世度過一個世紀的歷史更替與滄桑,為香港帶來豐富的文學遺產,讀者只要上網搜尋,自不難發現一系列等身的書目。而經常讓人提起的,當然是《酒徒》、《對倒》、《打錯了》、《一九九七》等小說。

 

由上海來的現代派文青

他早年接受國民教育,學問和文學養份大抵在他修讀上海名校聖約翰大學文學院已積儲。這所由傳教士開辦的貴族私立大學,以英語授課,當年張愛玲因戰火曾被安排在此求學,卻因不適應而輟學。

圖片說明:上海華東政法大學現址部分建築,是當年劉以鬯先生求學的聖約翰大學遺址。

圖片說明:上海華東政法大學現址部分建築,是當年劉以鬯先生求學的聖約翰大學遺址。

劉來港前在上海早已確定文風與流派取向。四十年代擔任《和平日報》編輯,在1945、1946年間創辦懷正文化社,出版戴望舒、施蟄存、李輝英等現代派作家多部作品,有論者認為他早期小說有新感覺派現代主義的影子[1],這反映他不屬於南來左翼作家一脈。1948年他帶着父親遺下的美金和「創新」的基因來港,開辦出版社,因不擅經營虧蝕結業,惟有以寫稿維生。五十年代他輾轉在新馬(當時星加坡未從馬來西亞獨立出來,兩地合稱新馬)做報刊編輯,頗有顛沛流離、懷才不遇的遭際。在黃勁輝導演的電影《劉以鬯:1918》,把他這段經歷拍得絲絲入扣,尤其重登那幢與劉太羅佩雲相遇的窄道階,與《花樣年華》梁朝偉和張曼玉狹路相遇又另有一番情懷。

 

花樣年華的梁朝偉對劉以鬯認識不深

劉以鬯的小說《酒徒》和《對倒》啟發王家衛拍成《花樣年華》和《2046》兩齣廣為人知的電影,連王家衛本人也在微博援引《酒徒》名句「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作悼念,這也是《2046》影片開首的字幕。關於王家衛的取材改編,蘋果動新聞2013年6月4日曾有一段訪問十分有趣。片中劉以鬯憶述:「他們拍戲時候,曾經叫我去看情況,其實是想讓梁朝偉看看他飾演的劉以鬯本人是怎樣的。……把劉以鬯變成電影人物,這個好大問題,因為他對我了解不深。[2]五、六十年代的報館沒有冷氣,處理編務工作的人穿背心短褲,哪會西裝革履?由梁朝偉來演賣文養活自己的報人,自是後來者浪漫的想像。劉先生提供王家衛電影的原型,再創作又是另一種創新,如今成為我城創作佳話。記得我擔任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組主席時,有委員問我,能否證明文學可以增加經濟生產值。文學的再生能力,促使創作再發生,即或梁朝偉不似劉以鬯本人,意象的轉換,言詞的移植,影像的互動,人物的創造,為廣大觀眾提供了情感想像,不但不可量化,更超出作者本人所可想像。那年,劉以鬯先生獲頒香港藝術終身成就獎,不但表揚他在文學的成就,表揚他創作與眾不同的嚴肅文學,同時也間接表揚了嚴肅文學堅持抗逆商品化的消費閱讀風氣。

圖片說明:電影《2046》劇照,戲中梁朝偉飾演的作家周慕雲是以劉以鬯作藍本

圖片說明:電影《2046》劇照,戲中梁朝偉飾演的作家周慕雲是以劉以鬯作藍本

《酒徒》這譽為中國意識流開端的小說,開篇「生銹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裏捉迷藏。」卻是詩句,抽象的情緒在觸覺摹寫中發揮想像,放射出富象徵的詩化語言。相信這是劉以鬯口中所說的娛樂自己的文學。

 

堅持嚴文學的藝術感

劉自1957年決意定居香港,由《天堂與地獄》到《酒徒》,無不處處揭露以市場價值為衡量價值得失的惡劣。在《香港短篇小說百年精華》上下兩冊,他編選1901至2000年百年間的香港短篇小說,這剛好是他的壽數。序言中由香港最早的文藝期刊《小說世界》(已失存)開始,如數家珍地展現香港文藝發展的具體存在。當中三個香港文學重要發展階段,關於嚴肅文學所面對的問題猶如輪迴,循環不息:

圖片說明:劉以鬯主編《香港短篇小說百年精華》書影

圖片說明:劉以鬯主編《香港短篇小說百年精華》書影

五十年代:「在『綠背浪潮』的衝擊中,流行小說十分流行……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作家雖然處在逆流中,依舊寫了具有認識價值與藝術感染力的嚴肅作品」。

 

七十年代:「經濟起飛,文學商業化的情況十分嚴重,出版商為了爭取經濟效益,習慣用市場價值作為衡量優劣的標準。不過,情況雖惡劣,肯咬緊牙關在逆境中奔跑的文學工作者仍在繼續努力……」

 

九十年代:「嚴肅文學的活動空間顯已擴大。可是,文學商品化的傾向不但沒有改變,反而更加嚴重,尤其九十年代,由於大多數讀者的接受水準越來越低,使大部分小說作者在市場的競爭下,為了適應市場的需求,大量生產沒有藝術價值的流行小說。嚴肅文學再一次跌落低谷……」

 

香港文學不斷在商品化、經濟主導的價值觀下掙扎求存。讀完這部選集,我們會問,劉先生對二十一世紀有何期許?他在書中沒有回答。可是從其論述中,讀者可深深體會到,他具抗逆時代的慧眼和識力,對文學藝術獨立於商業功能有一份堅執。因此,他編《香港文學》的那段時期,也是該刊最能容納實驗性強的作品的時期。通過他的編輯工作而獲栽培的香港作家多如沙數,讀者翻查一下,便知其詳。

 

從一開始就相信香港有文學

關於劉氏對香港文學的堅持,我想回溯到九十年代。1993年6月4日尚未升格的嶺南學院設現代中文文學研究中心,中心主任是梁錫華教授,破天荒在大專學院廣邀二十多位香港作家討論創作,而非關於文學作品的學術研討。我除了擔任座談會講者外,亦於翌日擔任主席,主持劉以鬯討論的環節。當時席間旅遊作家夏婕提及有人認定香港沒有文學。當場劉先生動氣了。本來每人發言不超過十五分鐘,講題原本是「個人創作生涯的回顧與前瞻」,他索性不講個人創作,羅列實例證明香港不但有文學,而且有相當好的文學。

 

當時《藝術政策檢討報告》剛出爐,有人正提出政府對文學藝術參與不多,獨缺乏對文學活動的資助。彼時劉力排眾議,引台灣《筆匯》1960年2月28日革新號轉載香港1956年的《文藝新潮》,連編排也臨摹;台灣出版《現代小說論》,收集劉在《香港時報‧淺水灣》所編關於現代小說的論文,當中刊登關於意識流、現代主義等理論。近年有台灣學者試圖論證意識流理論另有源頭反證,我倒覺得正如王德威審視中國文化接受現代化的過程一樣,乃可能「多重緣起」。然而因這次劉的發言,確定香港在中國文學現代主義起源的位置。他還提到大陸和台灣出現在新文學研究上的「斷層」,大陸除了魯迅作品外禁售所有五四文學,台灣也很長時間禁止讀五四新文學,香港並沒有受限制,因此在研究新文學方面取得不錯的成績。又說,香港作家「既可繼承五四傳統,又能辨認西方文學的新趨向,將兩者融化匯合,從而產生一種與其他地區不同的文學──香港文學。幾十年來,香港作家也寫出了一些無愧於時代的作品。」[3]

 

圖片說明:作家座談討論會上劉以鬯先生在發言,旁座是當時的主席吳美筠博士

圖片說明:作家座談討論會上劉以鬯先生在發言,旁座是當時的主席吳美筠博士

在場的我正聽得入神,差點忘記提他只有兩分鐘的時限。以為他改談創作生涯,誰知再講下去,弄出十多個「如果香港沒有文學的話,怎會…..?」的詰問來。當中最精采的是:如果香港沒有文學的話,暨南大學怎會成立台港文學研究室、汕頭大學怎會成立台港及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中心、四川大學怎會開設台港文學研究班……

 

十五年後在香港大學辦的香港文學研討會上,劉以八十高齡再論文學。在人人用電腦和手機的年代,他手上拿著一疊厚厚的手稿,稿紙上剪貼拼合,筆走龍蛇,說是記錄香港文學的成就,不勝枚舉。他一再提及香港提倡現代主義,影響台灣,並填補新文學研究斷層的貢獻。我坐在他身旁,聽他動着真氣,聲聲指責世人不識香港文學,又限於時間不能細講,揚起手上厚稿紙,補充了香港作家的流動性,影響海外華文文學發展。可見劉以鬯對香港文學的肯定,不但來自對香港文學的深入認識,更來自一份與眾不同的堅定和視野。

 

如今劉以鬯先生的身影成為香港很多文人的記憶。而值得所有香港人驕傲的,是他堅持香港有文學,堅持創新和藝術性,不屈從時代,並相信香港可以書寫與眾不同、不隨波逐流、站在時代和世界的尖端的文學。

 

[1] 王友貴:〈劉以鬯與 “新感覺派”〉,《台港與海外華文文學》總第36期 (1999年),頁33-36。

[2] 參ttps://www.youtube.com/watch?v=Esri80E1vj0 。

[3] 嶺南學院現代中文文學研究中心編:《從20世紀到21世紀:個人創作生涯的回顧與前瞻》,1994年4月,頁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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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吳美筠澳洲雪梨大學東方研究學院哲學博士。曾擔任《香港文藝季刊》、《九分壹》、《詩雙月刊》、《詩網絡》之編委;編譯《藝術資訊》、《藝術行政備忘錄》、《香港藝術發展策略報告書》、《香港藝術指南》等;香港藝術發展局民選委員及文學組主席(2014-2016)、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創辦人及現任董事、香港文學評論學會創辦人及現任主席。任香港書獎、中文文學獎、青年文學獎評判。曾於香港大學、香港浸會學院、香港嶺南大學、香港公開大學、香港教育學院等大專院校任教。出版詩集《第四個上午》、《時間的靜止》、小說《雷明9876》、《天使頭上的小木屑》及藝評集《獨眼讀看──劇場、舞影、文學跨世紀》等;編《港人‧詩‧人》、《香港文學的六種困惑》等。

【港人字講】洛夫的影像紀錄:《無岸之河》下——從《魔歌》到《漂木》

文/鄭政恆

歷史正是紀錄片《無岸之河》的一大主線,時代的大歷史、個人的小歷史、戰爭的滄桑史,構成了《無岸之河》的三大重心。

紀錄片《無岸之河》剪影

紀錄片《無岸之河》剪影

經過了《西貢詩抄》時期,洛夫的體驗和詩風都趨向平淡,轉入另一新階段《魔歌》時期,紀錄片《無岸之河》也將焦點轉向家庭生活和作品討論。

電影中,洛夫和他女兒都提到去內湖金龍禪寺爬山,但沒有談到洛夫的名詩〈金龍禪寺〉。導演展示了另一首相當不俗的〈有鳥飛過〉,詩作由家的巷子,以及聲音的視覺化開始,再通向院子的門外門內,用香片襯托心事,以煙灰襯托歲月,第三段一轉入藤椅中的我,最後特寫到晚報和睡眼,以至睡夢中飛過的鳥:

 

香煙攤老李的二胡

把我們家的巷子

拉成一綹長長的濕髮

 

院子的門開著

香片隨著心事  向

杯底沉落

茶几上

煙灰無非是既白且冷

無非是春去秋來

 

你能不能為我

在藤椅中的千種盹姿

各起一個名字?

 

晚報扔在臉上

睡眼中

飛過

 

紀錄片《無岸之河》對於洛夫詩風轉向的時代背景,略為引申至當時台灣大規模的現代詩論爭,關於《魔歌》時期洛夫的作品,李瑞騰的解說十分扼要詳細。而這一時期洛夫的《長恨歌》,也相當精彩。

來到紀錄片的較後部份,集中展現了洛夫的遊走蹤跡,既有遠赴外國,又有還鄉。片中略提洛夫的「漢城詩抄」,又拍攝洛夫回湖南衡陽家鄉舊居。順理成章,電影也展現洛夫移民加拿大,展開了《漂木》時期。

《漂木》篇幅宏大,幸有簡政珍、白靈和李瑞騰的簡單概說,簡政珍把握住長詩意象、敘述和主題的關係,由漂流的意象到人間的放逐,虛實辨證。當然,如要深入了解《漂木》,還看簡政珍的序文〈意象「離心」的向心力──論洛夫的長詩《漂木》〉,而白靈則突出生存的荒謬,李瑞騰就歸結到漂泊感。

瘂弦、洛夫一同參與的詩刊《現代詩》

瘂弦、洛夫一同參與的詩刊《現代詩》

最後,紀錄片《無岸之河》拍攝了洛夫在加拿大的閑適生活,身邊就是妻子與朋友,兩個《創世紀》詩人好友瘂弦、洛夫比肩散步,在畫面中顯得十分寫意。

然而電影也嘗試前呼後應,緊扣戰爭主題,導演拍攝洛夫到日本東京參加《石室之死亡》的討論會,與日本詩人辻井喬對談。電影也以訪談方式,呈現田村隆一、吉本隆明與日本戰後荒地派詩人,開展詩人的戰爭反省和思考,而身在台灣金門武揚坑道的洛夫,與日本戰後詩人在思想上相互呼應,也算息息相關。至此,導演拍攝廣島原爆紀念館可以說是順理成章,而拍攝加拿大的博物館,也展示出歷史正是紀錄片《無岸之河》的一大主線,時代的大歷史、個人的小歷史、戰爭的滄桑史,構成了《無岸之河》的三大重心。

洛夫在2018年3月19日去世,就在今年一月,洛夫還出版了《昨日之蛇:洛夫動物詩集》一書,詩人的聲音彷彿還未中止,至少,我們從紀錄片《無岸之河》,還可以聽到詩人昔日的朗誦和言談之聲。

洛夫生前最後作品《昨日之蛇:洛夫動物詩集》書影

洛夫生前最後作品《昨日之蛇:洛夫動物詩集》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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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鄭政恆,影評人、書評人。著有《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詩集《記憶前書》及《記憶後書》,合著有《走著瞧──香港新銳作者六人合集》,主編有《沉默的回聲》、《金庸:從香港到世界》、《五○年代香港詩選》、《香港短篇小說選2004—2005》、《2011香港電影回顧》、《讀書有時》三集,合編有《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當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及《香港粵語頂硬上》等。2013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2015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

【港人字講】洛夫的影像紀錄:《無岸之河》上──從《靈河》、《石室之死亡》到《西貢詩抄》

文/鄭政恆


電影由洛夫的名作《石室之死亡》開頭十首的詩句選段出發,關注生命、死亡、友誼、時代、戰爭、詩歌和文學。

洛夫的影像紀錄:《無岸之河》

洛夫的影像紀錄:《無岸之河》

 

【港人字講】洛夫的影像紀錄:《無岸之河》上──從《靈河》、《石室之死亡》到《西貢詩抄》

 

台灣重量級詩人洛夫,在2018年3月19日去世,若然要了解洛夫的生平與詩藝,看一看紀錄片《無岸之河》,就一清二楚了。

《無岸之河》是文學大師系列電影「他們在島嶼寫作II」的其中一集,導演是王婉柔。電影由洛夫的名作《石室之死亡》開頭十首的詩句選段出發,關注生命、死亡、友誼、時代、戰爭、詩歌和文學。紀錄片也引用洛夫的日記和書信,以探入洛夫的心路歷程。

《無岸之河》書影

《無岸之河》書影

電影由洛夫的軍旅生涯開始,帶入國共戰爭的痛苦回憶,然後轉到1954年《創世紀》詩刊創刊,創辦者洛夫、瘂弦、張默都是海軍青年軍官。洛夫早期詩作充滿現實生活的質感,收於《靈河》的〈生活〉一詩如今再看,還是頗耐細味:

 

嚼著五毛錢的魷魚乾

這條路我走得好吃力

 

黃昏,落葉掛來冬天的電話

說太陽要打瞌睡

在淡淡的霧所統治的十一月

連唆使女人偷吃果子的蛇也要睡了

 

摸摸口袋,今年該添一襲新的藍布衫了

我不能讓熱情再一次押入當鋪

 

昨天,雲很低

朋友向我索酒

他說醉後的天會變得很高,很藍

然而,唉!抽屜裡只有賣不掉的詩

 

我無言關起窗子

任北風訕笑而過……

 

《石室之死亡》評論集書影

《石室之死亡》評論集書影

由於金門八二三砲戰,五十年代末的國共衝突,再度升溫,洛夫的詩風轉向晦澀的超現實主義,紀錄片《無岸之河》點出了較少人注意的〈我的獸〉,此長詩收於《外外集》,而〈我的獸〉可說是洛夫代表作之一《石室之死亡》的熱身之作。同時,紀錄片導演也將洛夫帶回金門武揚坑道,回憶撰寫《石室之死亡》時的身心狀態。

《石室之死亡》不好懂,這一點是紀錄片無法解決的,還看侯吉諒主編的《洛夫〈石室之死亡〉及相關重要評論》(1988)一書,尤其是李英豪的長文〈論洛夫「石室之死亡」〉,此文原刊香港《好望角》1963年9月1日第十一期。

紀錄片《無岸之河》當然不會有詳詳細細的詩作文本分析,但導演也帶入超現實主義與非理性書寫的討論,由林亨泰談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開始,也擴展至楊熾昌的「風車詩社」(由於另一紀錄片《日曜日式散步者》而再受注目)和紀弦的「現代派」。這些當然是相關文學歷史資料補充。

紀錄片《無岸之河》略提《石室之死亡》時期,洛夫的婚姻和家庭,以及顏元叔、李英豪的討論和回響,之後就下接1965年,洛夫被派赴越南,奉命擔任駐越軍事顧問團英文秘書,洛夫在越南西貢期間,創作了《西貢詩抄》,這些捕捉越戰冷酷異境的詩作有〈西貢夜市〉、〈自焚〉、〈手術台上的男子〉等等。而紀錄片不單拍攝洛夫子女對父親在越南時的家庭回憶,也展示了尹玲(生於越南的台灣詩人)和瘂弦,對《西貢詩抄》的正反批評的想法,到底《西貢詩抄》是外來者浮光掠影,或是詩人對戰爭的深刻揭示呢?且看簡單描述越戰處境的〈西貢夜市〉,其實也暗示了戰爭處境下,脫俗的和尚也開會,不得不介入混亂而且混雜的世俗:

 

一個黑人

兩個安南妹

三個高麗棒子

四個從百里居打完仗回來逛窯子的士兵

 

嚼口香糖的漢子

把手風琴拉成

一條那麼長的無人巷子

烤牛肉的味道從元子坊飄到陳國篡街穿過鐵絲網一直香到化導院

和尚在開會

鄭政恆發現最少人寫散文評論.JPG

作者簡介:鄭政恆,影評人、書評人。著有《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詩集《記憶前書》及《記憶後書》,合著有《走著瞧──香港新銳作者六人合集》,主編有《沉默的回聲》、《金庸:從香港到世界》、《五○年代香港詩選》、《香港短篇小說選2004—2005》、《2011香港電影回顧》、《讀書有時》三集,合編有《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當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及《香港粵語頂硬上》等。2013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2015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