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山多詩人」- 談新蒲崗地文印記       

 雨中新蒲崗現貌[攝影:吳國基]

雨中新蒲崗現貌[攝影:吳國基]

文/曾卓然

五十年代是香港文學的其中一個重要的歷史時期,其中一位重要的南來作家曹聚仁在1950年8月來香港後,旋即在《星島日報》連載一系列「南來篇」,有關南來的討論亦有成為當時香港熱點。曹聚仁亦自視為一位觀察家,更在報上寫作長篇小說,記述有關從大陸逃難來港的人的心境。這部份的觀察,亦在他的各種文集中有所展示。

在曹聚仁《採訪新記》中〈上海人語〉一文,就寫到當時南來人士在港落腳的情況,可說是江浙人南來香港的重要記錄,文中他自然解釋所謂上海人可說是「廣東佬」對所有外來人的統稱,好像曹聚仁來自浙江金華,就初視為標準上海人。然後他用帶有自嘲的角度寫:「上海人等,以浩浩蕩蕩的聲威,挾雄資要來建海外扶餘,一開頭也曾使潮幫心涼,匯豐肉跳;開頭有人立着手建轟轟烈烈的『北角』王國,一剎那,就停頓下來。比較熱鬧的還是鑽石山和調景嶺兩個王國,最富『上海人』情調,前者大半是官而兼商,後者則是軍而加政;調景嶺多壯士,鑽石山多詩人,前者仰屋興嘆,後者嗚咽流涕。」

「調景嶺多壯士,鑽石山多詩人?」初讀此句,實在是可圈可點。一之因蒼海桑田,二來鑽石山為一重要文化人活躍地亦是事實。重要如一代大儒錢穆南來香港,亦曾居於鑽石山寮屋區,當時曹聚仁亦與其有所往來。例如五十年代創刊的新儒家重要刊物《人生雜誌》,當中雜誌同人就有錢穆、伍憲子、陳伯莊、張大千、唐君毅、黃天石與徐佛(復)觀等,曹聚仁在雜誌中亦寫了不少文章。不過有趣的是人生雜誌社的地址,原來就在「香港九龍鑽石山上元嶺 666C地下」,正正就在新蒲崗對面。想想在雜誌中一篇篇談人生意義的文章,今日重要的香港文化寶庫,最初正是在寮屋區中艱苦完成的!

 

 新蒲崗工廠區現貌[攝影:吳國基]

新蒲崗工廠區現貌[攝影:吳國基]

我在上面補一段五十年代的新蒲崗印記,為的是說明香港文壇的系統中,志同道合的群體,經常都能發展出文化成果。例如今次這本書,就可說是「水煮魚文化」這個文學群體的好作品。

《新蒲崗地文印記》一書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它把我們香港文學研究者多少都有的 — 對一些社區的文學印象 — 通過一次仔細的回溯與探尋,體系的整理出來。文學研究往往是以作家、作品、文學史、文學理論作為研究單位,而以地誌為聚焦的好處,是能夠橫向連結,一些往往被忽略了的文學面向。例如在書中提到的,易君左在新蒲崗開設的文人士多,可說就解釋了因何「鑽石山多詩人」。

從地誌書寫的角度,本書的第一章對新蒲崗一地的由來有簡明清楚的介紹,對蒲崗村怎樣從被消失到再被規劃有所記述。地誌記下那些消失了的地名,例如從前和大磡村相對的上元嶺村現在成了志蓮淨苑旁邊的公園,這些名字背後都是一段歷史,一段故事。好的地誌文學能幫助我們從情感去記憶一個地方,有其獨特的文史價值。

 《新蒲崗地文印記》書影

《新蒲崗地文印記》書影

書寫一個地方的作品可以多不勝數,文學史往往會選擇論述一些代表性的作家作品,歷史論述則會傾向選擇一些有重要性的歷史時刻作記述,《新蒲崗地文印記》在這部份選擇了四個時刻,第二章句括有五六十年代與左翼文學,第三章講六七十年代中後期的《中國學生週報》,第四章講南來作家與新蒲崗,最後一章講新一代對該區的懷舊情懷。整體來說,是既能呼應到香港文學史的不同面向,又能帶出當中有代表性的作品的,這一點其實並不容易,最見規劃功夫。

我們都是在香港做文學的人,總能明白香港文學團體,熱誠的充沛,與資源的困乏。因此我們我們很難不對梁秉鈞刊於《中國學生週報》休刊號的〈新蒲崗的雨天〉深有感覺:

總還有計畫
還有下一次怎樣
那時我們相信
有些東西不會煙圈一般輕易消失
喝了幾杯酒
互相鼓勵寫偉大的小說
分手的時候
我們走向街頭
在人叢中分散

希望本書呈現的屬於文學的新蒲崗印象,能一新大家對此工業老區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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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曾卓然,文學及歷史評論人。嶺南大學中文系哲學博士,研究周作人與香港散文。香港電台電視「歷史係咁話」、「歷史說香港」,電台節目「古今風雲人物」、「建築意」、「時空遊歷團」主持。香港文學評論學會副主席,編有《也斯的散文藝術》。文學評論及創作散見各大報刊,如「101藝術新聞網 -港人字講」專欄。從事教學、文化學術推廣與出版策劃工作。